进入鱼州地界后,滂沱大雨渐渐小了。
裴淞刷了一下手机,发现关注的社交平台有了新热搜——#温侈直播##温侈回应受伤#
熟悉到能用视线一笔一划刻下来的名字出现在公众平台上,即便已经看了成千上万次,裴淞也依旧会在瞧见这个名字的第一眼,心脏猛地漏一拍,像被电击。
十分钟前,她刚结束了直播。
意识到错过了什么,裴淞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男人情绪阴沉得如有实质,本就沉寂压抑的车厢内温度再次骤降,司机觑着后视镜,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突然,女人温柔轻快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内响起,如清爽的晨风刮过,“我很好,真的很好,大家不用为我担心啦。你们也是,要照顾好自己,健康才是第一位!”
“青菜?嗯,我很喜欢吃青菜,多吃绿叶菜身体好。”
“零食吗……我偶尔也会吃一点点。”她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了一个尺度,又极可爱地悄咪咪把这个范围缩小了一点。
裴淞眼里寒色在看见她生动鲜活的神情时一点一点融化,他嘴角弯起,心情骤然又变得还不错。
瞧,她依然是那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
宁可半夜爬起来啃两个圣女果也不愿意晚上多吃一口肉的人,出道前就自律到近乎苦行僧的地步,像个小机器人装模作样混入人类世界。
他是这个世界上除她自己以外,最了解她的人。
他了解她的聪慧与骄傲,了解她的自律与克制,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什么,更知道她藏在温柔阳光假面下绝不回头的冷心冷肺。
一个偷梁换柱的假少爷,一个表里不一的真千金。
怎么不算是天生一对?
初见她前,裴淞以为她会是个畏畏缩缩、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事实证明她不是。
最后一面,他信了她有真心,事实证明,她从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在对着他演戏。
多不可思议。
一个从小流落在外,被普通家庭养大,连世面都没见过多少的小姑娘,正常能有多少能耐和野心?
她合该是天生做演员的苗子。
裴淞也曾站在旁观者角度,从头到脚地审视过她。
他戏谑地掂量她的份量,并在心底嘲讽地嗤笑“那人”临死了竟开始生出稀薄而又昂贵的“亲情”,找回了唯一的孙女。
在那座掩盖不了血腥、腐臭味的“童话庄园”里,他看着她言听计从地被人装扮上昂贵的发冠、优雅的礼服、精致的小皮鞋,推到台前。
她就像童话里,闯进狼人、吸血鬼与女巫聚会的莽撞小鹿,既读不懂空气,也看不出脸色,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对什么都毫无畏惧,然后——用她的天真“鲁莽”地创飞所有人。
一见面就暗搓搓损她“命不好克死亲爹亲妈”的?
她真诚说,那像你们这样命还比不过我的,要不要去看看祖坟有没有出问题?实在不行找庙里拜拜吧,命已经很烂了,阴德还没多少,再转世为人,就对祖宗不礼貌了。
明里暗里讽刺她“丑小鸭变天鹅”的?
不知道啊,好烦恼,“坏坏”的日子过得好端端的,突然冒出一堆人说她是什么豪门千金。难道以后混不下去了,只能回来继承千亿家产?那人没有了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端着亲戚架子,想拿长辈身份给她个下马威的?
不好意思,您哪位?我又不姓裴,和你哪来的一家人呢?请不要瞎攀关系!还有,作为光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正式通知你们,清朝亡啦!别拿后脑勺的辫子出来甩啦!糊人一脸虱子怪不礼貌的。
她就那样闪着圆圆的大眼睛,萌萌的脸蛋,清甜的嗓音,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杀”得神鬼不入,诸邪退散。
那是裴淞到裴家的六年里,第一次真心地笑出声。
他以为从今往后,这裴家又要多一个厉害角色了,可没想到自那天后,她就偃旗息鼓,别说兴风作浪,便是对待佣人,她也没拿过一点千金的架子。
“那人”急于揠苗助长,恨不得做个脑机芯片塞进她脑子里,让她立刻成为一名“优秀”的继承人。
经济学、投资学、风险管理、企业运营、商务英语、游泳、高尔夫、滑雪、马术……课程多得能累死骆驼,她也来者不拒,甚至除了这些额外课程,她还要上全日制的国际学校。
“那人”想在两年内把她送上全球前三的顶尖大学深造,洗脱她“丑小鸭”的过去,让所有人都对她心悦诚服。
爷慈孙孝下,是“那人”迫切想培养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冷血机器,在他死后依然能执行他的所有决策。
不知该说她身体里不愧流着裴家人的血,还是该夸她实在能干。
反正裴淞一度怀疑裴家根本没有什么流落在外又被找回来的孙女,这些名头都是用来掩盖“那人”弄出什么反人类的仿生人或者机器人事实的把戏。
否则一个人怎么能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依然能神采奕奕把所有事做到满分?
她还是个人吗?
这种匪夷所思的猜忌,又在某一晚被打破了。
三更半夜,厨房窸窸窣窣,裴淞看见一个叼着面包片正盯着冰箱发呆的女孩。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试图看出她脑袋上或者脖颈后有没有电线或者脑机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