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锅盖一看,饭上还有一碗粉蒸肉。
何平安愣住了,她轻手轻脚放下锅盖,往她常住的那间房看去。
屋里黑灯瞎火,她走近去看,空空如也。
刘大郎并未归家。
今日不过年也不过节,吃得这样好,实在是反常。
何平安到前头问邰婆婆,她被吵醒了,骂道:
“有好的你不吃,是不是嘴贱?非得吃糠咽菜?咱们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原先他爹还在的时候,咱们隔三差五就有鱼吃,哪像现在。”
她年纪大了,再怎么骂,声音都苍老,远远听着,像是在叹息。
何平安笑道:“今年光景不好,我这不是怕坏了事么。既然婆婆话了,我来给你盛饭。”
她洗了手,端下那只粗瓷碗,借着一点月光,分两次把饭菜端到柜台上。
豆大的灯扑闪扑闪的,外面刮风,风声呼啸着,像鬼哭狼嚎。
邰婆婆想到自己儿子,吃了几口就忍不住抱怨道:“那些人把他抓走,跟强盗一样,留下我一个老婆子,存心想我死,我还有几年活头?整天不是救这个就是救那个,谁来救我!”
何平安吃了一嘴油,怕她今晚想不开倒头就死了,轻声细语安慰道:“刘大哥自幼聪慧孝顺,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不顾的,前面仗打完了,伤者众多,医士又少,他忙完一阵子肯定就回来了。说不准,眼下就在收拾行李。”
“书上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你整日接诊,还倒贴钱给他们买药,这难道还不是积善么?福报越攒越多,等到了生死关头就派上用场了。”
邰婆婆扭头看着她,刻薄道:“你就胡扯,从去年到今年我也不知医死多少人了,也就没怎么收钱,不然这医馆都要赔掉,还惠及子孙,我只要大郎平安归来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就叫平安么,大郎肯定会回来的,你别急,明日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得亏你名字取得巧,不然你以为老娘我愿意收留你一个吃白饭的?”邰婆婆看着她碗里的肉,骂道,“吃不死你,瘦成这个鬼样。”
何平安笑了笑,受了她的骂,吃得更多了。
这个邰婆婆就是嘴毒而已。
况且她一把年纪,油腻的东西吃不了太多,今日舍得烧一碗肉,十分不容易。
灶台上还有些热水,是留给她洗澡的。
何平安把脏衣裳脱下,屋里头仔仔细细洗了一遍,身上污垢除净,整个人轻了不少。
窗户外月光越来越亮,隔着模糊的窗户纸,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十六岁的身体依旧瘦得厉害。
这一路辗转至此,吃不好喝不好,压根就没有癸水。
她穿着刘大郎从前的衣裳,邰婆婆直言她像极了大郎。可望着水里这张脸,何平安只觉得荒谬,难不成刘大郎男生女相么?
要真是如此,进了军营,恐怕就……
“咳咳。”
何平安扇了扇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趁着水还没凉透,赶紧起身,免得着凉。
刘大郎的卧房眼下也是她的。
何平安绞干头,躺在那张床上。
晒过的被褥有一股干燥的皂荚味,盖在身上,暖和得不得了。她这一路辗转至此,只有在这里才当真是睡到了安稳觉。
没有路上那些乞丐强盗,也没有坚硬的潮湿的路面山石,更没有蛇蚁毒虫,何平安喟叹一声,心想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她心满意足闭上眼。
清洗过的乌黑的头枕在一侧,映着朦胧的月光,水一样泄在靛蓝的褥子上。
像是最浓的一笔墨,落在最粗糙的纸上,异常醒目。
翌日,天还蒙蒙亮,外面传来叩门声。
邰婆婆年纪大了,一向浅眠,自己穿了衣裳去看。尚未走近便是骂骂咧咧道:
“着急忙慌去投胎啊?这么个时辰就上门,折腾我这副老骨头,我要加钱,多加钱,否则还不够我的棺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