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霜地白的裘衣,网巾收拢着碎,鬓角微微有些湿润。瓦上青霜融化在薄薄的日光下,天色大亮,屋里谈话声犹未止。
小侍人请他到一侧屋里坐,顾兰因谢过他,仍旧是要堵在门外。
好不容易贵客要走了,门又来了一辆马车。
顾兰因瞥着那扇门,只能贵客一走,便闯进去。
门内还有几个属官在,被他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
临尧见他今日反常,因想到何平安那番话,舍出几分耐心,关切道:“佩蘅今日怎么了?”
年轻人望着周围的属官,拱手道:“晚生有要事与长史商量。”
“请说。”
他迟迟不肯开口,一双秀气的眉眼死死盯着他。
周围属官迎客之多,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见这年轻人如此,便知有秘密的话,当下起身都出去了。
“现在可以说了?”
顾兰因先从贡市说起。去年阿勒汗正是借来使被斩为由,举兵进犯大同,最终迫使朝廷开放了贡市。今年贡市上粮食、铁器大卖,虽说买主不是鞑子,可私下里早已流到了草原上。
粮草兵器充足,入秋后却只有几小波流寇骚扰塞外五堡。
临尧道:“殿下已经料到了。”
顾兰因却开口道:“殿下将大军主力布置在西防线外五堡,那塞外五堡又当如何?”
“塞外五堡都是极冲之地,每一处常年几千兵马驻守,参将数十人,一旦遭袭,相互增援之际,后五堡的大军也会迅驰援。”
临尧说罢,看着他,问道:“你今日来找我,究竟何意?”
要是想上前线,他就把他丢过去,让他求仁得仁。
“晚生以为,今时不同往日。阿勒汗去年继位,行事风格与他叔叔全然不同,若还依照旧年的经验,只怕是……”说到这里,顾兰因拱手道,“还请长史未雨绸缪。”
身前的男人垂眼看着他,不见任何动作。
顾兰因料到如此,愈躬下身来,接下来的话更是极具鼓动性。
依照前世的记忆,顾兰因赌了一把。
待客的茶室内。
临尧看着眼前卑微又极力劝他的年轻人,只从字里行间便现了些许端倪。
区区一个观政进士,平日修订舆图,连大部分的卫所都未踏足过,怎会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
光看舆图么?
要是没有何平安的那一番话,临尧早就把他绑起来吊打一顿。他这些时日换了一批又一批线人,只为了盯他这么个泥鳅。他早就想破开他的肚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思量片刻,临尧故作叹息,温润的眉眼间,似笼了一层愁云。
他看向顾兰因,抬手将他扶起,总算开口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他放下手头的事情,与自己的属官叮嘱一番,事事安排妥帖,方才出城去。
*
王府内廷。
府中护卫被抽走多人。
晋王妃听闻临尧走得匆忙,不由得担忧起晋王的安危。
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忧心忡忡,这一日什么都吃不下,
典膳所送来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
身旁的女官安慰着王妃,不料孩子又哭了。
世子身子弱,就连声音也跟猫叫一样。
在这哭声中,寝宫上下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典膳所的人来送晚膳时,寝宫内乳母还在哄孩子。
何平安晌午就听说王妃胃口不好,所以晚膳多了些开胃菜,亲自送来。
晋王妃见她来了,勉强笑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听闻王妃胃口不好,所以做了些南边的开胃小菜。”何平安说罢,一一摆上春台。
晋王妃想到她不日就要嫁人了,问道:“临尧这回走得匆忙,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何平安摇头。
现如今内廷上下都知道她要嫁临尧,因王爷倚重这位长史,就连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王妃赐座,留她在这儿陪着她说话。
话里话外是止不住的担忧。
“你如今还小,等你嫁过去了,只怕要跟我一样,每天担惊受怕。”晋王妃双手合十,腕上是缠了五圈的紫檀木细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