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噬人宅(十六)“你永远想
&esp;&esp;屋子很小,一张六尺眠床嵌在里面,三面都靠足了墙,再加上一张条案,一个小镜台,两个上下相叠的藤箱,就是全部家当了。
&esp;&esp;床前青布帐幔上溅了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已干涸成褐色。
&esp;&esp;一男一女两具不着寸缕的尸首,女尸倒在床上,男尸双腿还挂在床沿上,上半身匍匐在地上,左臂往前伸着,像是要往门边爬。
&esp;&esp;两人显然死了有段时间,身下大片血迹早已凝固,尸身已肿胀变形,口鼻中渗出尸水,黑压压的苍蝇乌云般盘旋其上。
&esp;&esp;相形之下,李管事那堆干干净净的白骨,已算得体面。
&esp;&esp;就在海潮几欲呕吐时,一方洁白素帕递到她面前。
&esp;&esp;“蒙住口鼻,”梁夜道,“会好受些。”
&esp;&esp;海潮犹豫了一下,到底是鼻子要紧,能屈能伸地接过来,蒙住半张脸,在脑后打了个结。
&esp;&esp;梁夜身上那股清苦洁净的气息充盈肺腑,缓解了腹中的难受。
&esp;&esp;“谢了。”她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朝眠床走去。
&esp;&esp;屋子本来只有麻雀大,又挤了两具尸首,血和尸水浸满了席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esp;&esp;海潮走到床前,惨白发胀的尸身躺在床上,成了一滩死肉,被剥除了人之为人的一切东西。
&esp;&esp;她并不认识吴媚卿,以旁人只言片语拼凑出的也绝不是什么好印象,但此时看见她裸裎横死,心下恻然,不假思索地脱下身上朱锦半臂,轻轻遮盖在她身上。
&esp;&esp;梁夜看了看她,只道:“要是难受就出去等我。”
&esp;&esp;海潮摇摇头:“不碍事。”
&esp;&esp;大约是有“官差”壮了胆子,鸨母用香帕捂着鼻子,踮着脚蹭蹭挨挨地进了门,小心翼翼地避开席上血迹:“如何了?”
&esp;&esp;话音未落,她已望见床上两眼瞪天的女尸,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两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esp;&esp;海潮忙唤露落将她搀扶出去。
&esp;&esp;梁夜另取了一方帕子垫手,俯身仔细查看两具尸首。
&esp;&esp;吴媚卿曾经是建业名伎,当初自然五官秀丽,但眼下早已面目全非。即便没有尸肿和青黑斑纹,也是身形臃肿,华发早生,左脸靠近下颌处一道旧疤,破了相,在欢场上的际遇可想而知。
&esp;&esp;那男尸却要年轻许多,看着不上二十五岁,勉强算俊,但眉眼局促,便坏了面相。
&esp;&esp;“两人都是利刃割喉而死,看尸身的样子至少死了有十五六个时辰,”梁夜小心翼翼将男尸头部按原样摆好,“行凶之人下手干脆利落,若非屡犯,便是冷血之辈。”
&esp;&esp;海潮算了算:“那就是前天夜里的事了。”
&esp;&esp;梁夜点点头,撂下手中帕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眠云阁建在水边,楼下河中停着许多游船和货船,帆影重重,桅杆如林。
&esp;&esp;这扇窗户可容一个体型适中的男子出入。
&esp;&esp;梁夜探身出去,看了看窗户周围的墙壁。
&esp;&esp;海潮问:“歹徒是从窗户里进来的么?”
&esp;&esp;梁夜颔首:“窗上的锁应当坏了有段时日,窗外有攀爬和牵系绳索的痕迹。凶徒应当是白昼躲在某艘船上,待夜深人静,再攀援而上,潜入房中,利落地割了睡梦中两人的喉咙,然后自窗户潜出。男子并未立即毙命,爬下床想求救,未能爬到门口便因失血而昏厥,最终流血而亡。”
&esp;&esp;他顿了顿,向海潮道:“任何人都能从窗户里爬进来行凶,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没什么可查的,先出去吧。”
&esp;&esp;两人走到屋外,露落搀着鸨母云容迎上来,两人眼皮都是红红肿肿,显是哭过,云容脸上的胡粉被泪水冲出两道沟壑,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esp;&esp;“两位贵客……阿吴到底是什么人害的?”鸨母一开口,眼泪又淌下来。
&esp;&esp;梁夜将两人死因说了一遍。
&esp;&esp;云容朝着那出事的屋子,一边哭一边道:“早就劝你收收性子!别与那小贼囚厮混,结果怎么样?叫他害得丢了性命,还连累我……”
&esp;&esp;说着便恨恨地数落起屋里那年轻男子的罪名。
&esp;&esp;海潮听着,渐渐明白那人是城中地痞无赖之流,好赌嗜酒,仗着一张脸生得不错,便勾搭年老色衰、寂寞孤单的烟花女子,敲骨吸髓,待榨干了他们那点可怜的积蓄,便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esp;&esp;梁夜由着云容发泄完怒火,方才问道:“吴媚卿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esp;&esp;云容一愣,随即摇头:“不不,那凶徒不可能是冲着阿吴来的。阿吴年轻时风光过,脾气是大些,偶尔与楼里姊妹、左邻右舍有些口角,但都不是大事,谁会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杀人呢?”
&esp;&esp;“客人呢?”海潮问。
&esp;&esp;“那就更没有了,”鸨母道,“阿吴模样不比当年了,性子又……来这里不到一旬,得罪了四五个客人,此后奴便不再叫她待客了……同两位说句实话,奴留下她,不是图她什么,只是当年姊妹一场,不想看她晚景飘零,给她个落脚处罢了。”
&esp;&esp;海潮:“苏家那个管事呢?不是说常来找她么?”
&esp;&esp;云容看了露落一眼,有些谴责她多嘴的意思:“那李管事,倒是隔三岔五会来坐坐,鲜少过夜。”
&esp;&esp;她欲言又止地觑了觑海潮,压低声音对梁夜道:“阿吴很瞧不起那人,说他是天生的奴胚,伺候人的命,到花楼不睡表子,喝醉了却哭着给她磕头。”
&esp;&esp;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
&esp;&esp;梁夜道:“吴媚卿近来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esp;&esp;云容皱着眉冥思苦想半晌,这才道:“约莫两旬之前,有一日晌午她格外高兴,还破天荒地赏了小婢子几个钱,又去买了蜜渍梅子与奴吃,说的话也很怪:‘妹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再叨扰阿姊几日,就典个房子出去住。’”
&esp;&esp;梁夜若有所思:“在那之前她可曾见过什么人?有何不同寻常之事?”
&esp;&esp;云容:“奴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前一日那李老翁来了,喝醉了,睡在了阿吴屋里。以往也有过,阿吴不耐烦伺候他,事后总是摔盆打碗的,拿小婢子出气,那日她却高兴得很,许是那李老翁许了她什么。”
&esp;&esp;露落忽然插口道:“对了,还有一日,奴偶然听见她与听雨拌嘴,听雨就是楼里的花魁……两人吵得急了,听雨骂吴媚卿拿棺材本养小白脸,吴媚卿反骂:‘大哥不说二哥,有表子上赶着想养汉,人还看不上她那仨瓜两枣的!趁早多卖几百回,攒分嫁妆出来,等那痨病鬼腾了窝,兴许就轮到她了。’听雨气急了,揪着她不放:‘你说谁?’吴媚卿就说:‘我说你那苏郎要抬你做正头娘子呢!横竖都是表子,谁比谁尊贵了!’两人就厮打了起来。”
&esp;&esp;梁夜若有所思:“可还有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