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姑获歌(六)小夜,我在
&esp;&esp;来人竟是郑家那个小郎君。
&esp;&esp;海潮想不通有那么多人看守着郑家人所住的禅院,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跑出来的,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停尸的佛堂里。
&esp;&esp;摇曳的灯火映照出他略带稚气的俊秀脸庞,一双狭长凤眸里好像跳跃着两簇火苗,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很兴奋。
&esp;&esp;有一刹那,那似乎察觉了什么,停下脚步,抬起头,朝海潮藏身的供养人塑像看过来。
&esp;&esp;海潮心头一突,连忙缩到塑像后面,转念一想,对方在亮处,自己在暗处,他应该看不见她才对。
&esp;&esp;果然,郑小郎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便又收回了目光。
&esp;&esp;他走到林三郎的尸首跟前,将手里的灯笼放在脚边,面对着海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盖着尸首的白布。
&esp;&esp;海潮以为他会吓一跳,别说是孩童,一般大人见了那么骇人的尸首恐怕都要惊慌失措,可那郑小郎却不是一般人,他脸上没有惊骇,眼中的兴味却越发浓厚了。
&esp;&esp;他用干净的左手抚了抚下颌,右手拨开尸首脸颊上的血肉模糊的伤口,甚至还撬开牙齿察看里面的东西。
&esp;&esp;海潮躲藏的地方离他不远,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清楚地看见他用手指拨开尸骸残缺的嘴唇,头皮一阵阵发麻。
&esp;&esp;“奇怪,”郑小郎又拨弄尸骸脸颊上的伤口,自言自语似地道,“这伤口挺齐整,不像是野兽咬的呢……”
&esp;&esp;海潮越发觉着古怪,郑小郎这些举动让她忍不住想起梁夜验尸的模样,难不成这郑小郎的爱好是当仵作?
&esp;&esp;正思忖着,便见郑小郎小心翼翼地脱下尸首的衣裳,林三郎穿着悲田坊统一的苎麻衣,很多地方被野兽扯成了碎布条,布满血污和泥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esp;&esp;但海潮在衣裳的袖子上看到了传说中的三个血点子。
&esp;&esp;郑小郎将尸首衣衫脱下后,轻轻触摸这可怜孩子的残躯,从头到脚,在伤口、断肢上停留的时间尤其久,他的双眼越发灼亮。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尸首的衣裳重新拉上,系了腰带,然后将白布按原样盖好,拿出帕子擦干手上的血。
&esp;&esp;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盼着他快点走,她也好溜出去。
&esp;&esp;那郑小郎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将脏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子里,直起身,提起灯笼,不紧不慢地踱到门口,抬起一只脚,便要跨过门槛……
&esp;&esp;海潮一颗心就要放回肚子里,可就在这时,郑小郎忽然收回了跨出的那只脚,冷不丁地转过身来,朝佛台望去。
&esp;&esp;海潮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结成了冰,佛台上本来有两盏长明灯,分别置于佛像两旁,任谁都能看出缺了一盏。
&esp;&esp;郑小郎果然露出沉吟之色,随即向佛台走去。
&esp;&esp;海潮后背冰凉,心如擂鼓,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腾的声音。
&esp;&esp;郑小郎踮脚摸了摸佛台上原本放灯的地方,看看手指。
&esp;&esp;海潮明白他这是在检查那里有没有灰尘,他一定猜到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了,只盼他别怀疑佛堂中此刻还有别人在。
&esp;&esp;佛祖保佑,菩萨保佑,海潮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
&esp;&esp;临时抱佛脚显然没用,佛祖和菩萨都不搭理她,那郑小郎提着灯笼在佛堂里搜寻起来。
&esp;&esp;他先是检查了佛台下面用锦幔遮住的地方,接着是佛像背后,然后是罗汉像……
&esp;&esp;他不紧不慢,像是渔人缓缓拉网。
&esp;&esp;海潮一颗心简直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她怀疑对方仅凭如雷的心跳就能发现她。
&esp;&esp;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这么一想,那少年便向她藏身的角落走过来。
&esp;&esp;海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不得已时只有把程瀚麟的半吊子隐身符贴在脑门上逃跑……
&esp;&esp;随即她就否决了这个计划。程瀚麟的符不能使她消失,郑小郎会看见她的衣服飘出去,运气好他以为是鬼魂被她吓住,可那郑小郎不是常人,那么骇人的尸首他见了眉头也不皱一下,未必会怕个小孩鬼,说不定兴致勃勃来追她……
&esp;&esp;海潮思忖了片刻,竟觉着这样的事很可能会发生——她虽然和郑小郎素不相识,但好像莫名能猜到他的行事风格。
&esp;&esp;凭她这两条小短腿,肯定是跑不过那半大少年的。
&esp;&esp;脱了衣裳跑呢?她又想。
&esp;&esp;也不行,那样势必就要把衣裳留在佛堂里,他一定会搜到,衣衫上绣着编号,拿去悲田坊找人一对就会知道是她的——何况她把衣裳留在这里,明日穿什么呢?
&esp;&esp;那就只能在他发现她的瞬间出手把他击晕,然后尽快溜回悲田坊,悄无声息地躺下来。
&esp;&esp;可是一想就知道这么做风险太大,先不说以她现在的力气有没有把握把个十多岁的少年打晕,万一控制不好力道,把人打死打残了怎么办?
&esp;&esp;再者如果对方不相信是闹鬼,又有人发现她半夜溜出去的事,双方一对就会知道是她捣的鬼,不管是把她赶出去还是关起来,她都不能继续追查真相。
&esp;&esp;还有梁夜,他的病不知怎么样了,山里要是真有个专杀小孩的妖怪,落单又生病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esp;&esp;她心中纷乱如麻,可是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犹疑不决了,顷刻间郑小郎已经走到了供养人像之前,海潮几乎能感觉到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嗅到他身上昂贵的香料气味和手上沾染的血腥味。
&esp;&esp;少年鼻翼微微翕动,自言自语似地道:“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是偷灯油的小耗子么……我好像嗅到了害怕的味道呢……”
&esp;&esp;不管了!海潮把心一横,将手中灵符边缘舔湿往脑门上一贴,她袖管中伸出的手瞬间就在眼前消失了。
&esp;&esp;少年清瘦白皙的手绕过塑像伸了过来,眼看着指尖就要触到她的脸颊。
&esp;&esp;海潮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
&esp;&esp;她咬紧牙关,准备趁他不备使出全力抓住他胳膊将他拽倒,然后猛击他后颈将他打晕。
&esp;&esp;可就在她出手的刹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小郎君——你在哪里啊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