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正是傍晚。
夕阳把江面烧成一片橙红,远处有炊烟升起,混着腥味和泥土气,姜茉跳下船,脚踩上岸,右脚踝猛地传来一阵酸胀,疼得她倒吸气,牙关咬紧,硬撑着没出声。
三天水路,把人磨得七零八落。
这个镇子说不上名字,渡口立了块破木牌,字迹模糊,只能辨出“合”字的下半截,船老大卸煤,头也不抬,“天启那边的规矩到这里不作数,小心自己。”
姜茉应了声,扶着木桩站稳,扫了一眼街面。
街不宽,两边挤着各色铺子,卖什么的都有,说话的腔调乱七八糟,天启话、南夏话、夹杂着她根本听不懂的方言,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管理松散,说白了就是没人管,鱼龙混杂,说难听点就是什么人都能藏进来。
她把斗篷帽沿压低一截。
陆庭樾找了家客栈,不起眼,招牌旧,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掌柜收钱利落,一副见惯生人的模样,两人要了间内室,楼上,靠后墙,窗口正对着后巷出口,陆庭樾选房间时只瞄了一眼格局,没多说,但姜茉懂,这个位置,出逃方便。
上楼之后,她撑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鞋一脱,右脚踝已经肿成馒头。
“嘶——”
疼得真实,疼得理直气壮。
她掰着脚踝转了转,活动范围小了一大截,心里把自己骂了句,早知道就不在船上乱跑,那天追着看江面,一脚踩空,硬磕在船板边缘,当时没在意,现在肿成这样,活该。
陆庭樾搁下包袱,“别动。”
“我就转两下——”
“说别动。”
他出去了。
姜茉盯着天花板,有蜘蛛网,角落里,风吹过来轻轻晃,她把玉佩摸出来握在掌心。
三天里它没再热。
不知道是真的没人跟上来,还是对方换了追法,她不敢赌,只是把刀塞进被褥下面压着,睡觉都没松手过。
脚步声回来,陆庭樾推门,端着木盆,水冒热气,另一手夹着纸包,跌打药,还有根绷带,他放下东西,蹲到她脚边,没问,直接把她脚踝搁到自己膝上,拧毛巾,热敷上去。
烫。
“热水!”姜茉抽了口气。
“烫一烫消肿快。”
“说得轻巧,你脚上。”
陆庭樾没接话,手法稳,力道匀,像干惯了这种事,姜茉盯着他侧脸,他不看她,低着头,眼皮压着,下颌线收紧。
不对。
她认识他快一个月,知道他惯常什么表情,现在这个,不是普通的沉默,是压着什么没说的那种沉。
“街上碰到事了?”她直接问。
陆庭樾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敷。
“说话。”姜茉把脚踝从他膝上挪开,逼他抬头,“你脸色那么难看,我不瞎。”
他沉默片刻。
“看到几张脸。”他说,“天启宫里的人。”
姜茉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部分的人。”
“御前。”陆庭樾把毛巾扔回盆里,声音平,像在报账,“当年跟在太子身边的,两个,还有一个,是内廷军的旧部。”
姜茉慢慢坐直。
御前的人,内廷军,出现在这个不知名的边境小镇。巧合这两个字,她根本不信,太子……她对那个名字的记忆残缺,但梨漾死那晚,追杀的人说过,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她从没搞清楚过。
“他们认识你?”她问。
“认识。”陆庭樾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线窗缝往下看,“当年我还在宫里,见过。”
姜茉脑子转得很快。
认识陆庭樾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玉佩的事,追杀梨漾的人,绣蛇纹斗笠……这几条线搭在一起,乱,但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他们看见你了吗?”
“没有。”陆庭樾放下窗帘,“我换了方向,绕回来的。”
姜茉松了口气,又绷紧。
没被认出来是这一回的运气,下次呢?这个镇子就这么点大,天亮之后再上街,万一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