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合上匣子,底下却又滑出几张薄纸。
曲宁以为又是什么路引文书,低头看了两行,才现上面写的都是日期、剂量、反应。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压着药渍,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回。
“九月初十,服三钱,经脉灼痛,子时方缓。”
“九月廿一,佐以姜汁三滴,痛楚稍减,然药效亦减,不取。”
“十月二十,减至两钱,寒意刺骨,彻夜难眠。”
“冬月初二,冬至……”
“腊月初七,加重当归,血竭五分,虽心悸,然畏寒之症确有缓解,可续。”
那些药名她认得不全,只看见那些字一行行压在纸上,像被人用冷水浸过。
她指尖颤了颤,一页页翻过。
直到最后一张。
“二月廿七,取附子一钱,辅以赤芍……痛微,效佳,方成。”
“吾妻昭昭,体质殊异,元气虚寒。每受风邪,必低烧缠绵,咳声低微,夜间尤甚。”
“若我不在,照此方煎服,寒退即止,不可加量。”
曲宁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我不在。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比前面那些寒意刺骨还要冷。她指尖攥着纸页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上看。
二月廿七。
那是春夕灯会那晚,就在半个月前。
她和阿巳出去,在南市玩到很晚。回府时,孟映淮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到伏在案边睡着,连她进门都没听见。
曲宁呼吸轻了些,又往前翻了几页。
腊月初七。
曲宁看着那个日期,慢慢想起初八那日,她刚决定理他,去给他送兰花酥。
他浸在氤氲的药浴中,眉心轻蹙着,睫毛被水汽浸湿,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时她还趴在旁边偷看他,心里想着,孟映淮真好看。
还有冬月初二。
冬至……
那行只写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什么都没有,纸上只剩一小团洇开的药渍。
曲宁指尖停在那里,仿佛再往下碰,那天夜里的雪声就会重新落下来。
她想起那夜,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风雪里。
他说:“昭昭,算我求你。”
她当时以为他不肯放手,气他明明答应了,又还要拖一年。
可他后来竟真的一个人去了宗正司。
也许是在冷冰冰的廊下等人取册。
也许是在灯下,看着官吏验过她的名籍,亲眼看着那枚印一寸寸压在他们的和离书上。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这些夜晚一样,指尖压着旧伤,在她路过时隔着窗,远远看她一眼。
在自己最清醒,权力最盛的时候,亲手把她的退路办到最后一步。
曲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录。
那些字她认得不全,可每一个日期,她好像又都认得。
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在试药。
她不理他的时候,他也在试药。
她去看灯,去买话本,同他赌气的每一次。
他明明很怕冷的。
腕上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下,曲宁低头看着那点红绳,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她胡乱抬手擦了擦,把那几张药录重新叠好,同袖中的和离书放在一起,指尖攥得很紧,像怕它们再从手里滑出去。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问问他。
问他冬至那夜冷不冷,腊月初七是不是又一整夜没睡,春夕灯会那晚,是不是一边等她,一边还在看这张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