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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沉眠读着读着睡

朦胧混沌外,有潺潺水流声。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没看见回霜轩那顶破败的旧屋顶,头一个念头是自己多半死了。

他听人说过,人死之后要进阴曹地府,受判官审问,把一生功过是非论个清楚明白,才好放去投胎。

可这阴曹地府未免也太亮堂雅致了些。

况且,为什么人死了之后,身上还是这么难受?

他想不通。脑袋头像灌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连抬手都觉得费劲。谢缺跟床帐大眼瞪小眼,花了好一顿功夫才勉强偏了偏头,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这阴曹地府不光亮堂,装潢也颇讲究。

床帐是月白色的,帐上以暗线绣着流云,床榻外侧立着一架紫檀屏风,绢面上疏疏地绘了山水,山色空蒙,水纹澹澹。

靠窗的位置搁了一张小桌案,案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花觚,觚口没有插时令的花,只斜斜倚了两枝干枯的芦苇。

好漂亮的屋子,就是太冷清了。

也许是偏头打量时动了姿势,一股气顶上来,谢缺没忍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过了片刻,忽然有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谢缺还没来得及辨认来人是谁,那人影便已冲到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嘴一张,一道叫魂儿似的哭喊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殿下!!主子!!您可醒了——!”

谢缺听着哭声,脑袋跟心脏一起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他疑心自己马上就要再死一回。然而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怎么田正也跟过来了?

“……我没死?”

他恍然大悟,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粗糙。

田正跪在床前,一双眼睛肿得像两枚核桃,袖子早被眼泪鼻涕糊了个透。

他一边拿袖口胡乱蹭着脸,一边抽抽搭搭地腾出嘴来答话:“殿下您说什么话呢——多不吉利!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我以为我死了。”

谢缺试着坐起身,手臂撑在褥子上,抖得像两根枯柴,勉强起了半截,眼前又猛地炸开一片金星,后背肌肉全然不听使唤,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摔,后脑勺陷进软枕里,倒是不疼。谢缺仰面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行,没死。

他总算确认了这一点。

最后的记忆停在田正说要去给他煎药,然后便是黑暗,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

“这是怎么回事?”谢缺问。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身上摸了摸。

贴身的里衣换过了,不是之前在回霜轩穿的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衫。新换的料子质地柔软,贴着皮肤,没有平日里那种刺挠的粗粝感。身上也没有了生病多日积下来的黏腻,皮肤是干爽的,甚至隐约带着一点药膏残留的清苦香气。

有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田正还在抹眼泪,听了这句问话,总算收住了哭声:“是国师——国师出手相救。”

谢缺闻言,整个人愣在床上。

此时此刻,他看着床帐上的纹样,终于认出了这间房间。

浅淡,疏旷,处处素净,每一件陈设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看似简陋,实际上恰到好处。

谢缺这辈子没有出过宫,仅有的几次见到国师,都是在宫宴上,隔得很远,但不妨碍他听别人谈起——国师住在阆风殿,一处极风雅也极冷清的地方。

“国师怎么会救我?”谢缺茫然地问,“冬天的时候,他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田正跪在床前,眼睛又红了,使劲憋着才没哭出来。

他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道:“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刚煎完药回去,就看见回霜轩门口站着好几个侍卫,威风凛凛的,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把奴才直接拖进了屋。

“那时候国师已经在了,是他亲自给殿下喂了药,然后又吩咐和宁姑姑去陛下面前回禀,直接把殿下带出了宫。”

他一面说,一面膝行着往前挪了挪,扯住被角往上拉,仔细地给谢缺掖好,又把被沿压实在他肩窝里。

掖完了犹不放心,田正伸手探了探谢缺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笨拙地比较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太医方才来过了,说殿下的热已经退了,应该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要小心将养着——说到底,是前些日子落下的病根没有好全。殿下在回霜轩的时候就一直咳嗽,也不肯好好喝药,病根子哪能说好就好呢……”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到后面眼眶又湿了,忙低下头去用袖子按了按。

谢缺越听越觉得自己身边跟了个忧思过度的老婆子。

他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田正说:“已经两日了。”

难怪身上没什么力气。谢缺又愣了愣,思绪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浮上来。

他望着帐顶上几朵流云纹样,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前几天,我被谢奕推进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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