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绛雪居,正房。
温峤正坐在临窗的大榻上读《左传》。
姜雪穗悄无声息站至他身后,探头来瞧他正看的那一页,是“郑伯克段于鄢”那一段,便伸手夺了他手中的书,又歪着身子坐在他膝上。
他怕跌了她,忙紧紧搂住她的腰身。
姜雪穗道:“小凛同我说了你在端王府那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还是那句话,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若要说罪魁祸首,我想应当是我。”
“怎么也怪不到你身上来呀,你又在哄我了。”温峤紧紧拥着他,头枕在她肩膀上。
姜雪穗温柔抚拍着她的后背,“太妃是因桑氏嫁与了我大舅舅不得我大舅舅待见,所以要为桑氏筹谋计算。桑氏当年为何早产诞下痴傻的大姐姐,皆因大舅舅让桑氏知晓了他肯娶桑氏是为着给他心爱的苗氏的母亲治病求药才娶的。我若有个妹妹,见她受这样的苦,自然要掏心掏肺帮这个妹妹了。这些都是长辈们的一念之错,与其让你怪他们,届时落得个六亲不认的坏名声,倒不如让你怪我。”
她吻过他的面颊,与他耳语道:“你一直将我当你的心肝肉儿来看待,便是怪了我,过几日便将这怨气散了。”
“你这是在拿捏我的死门,知我最是舍不得怪你的。”温峤听得妻子这番温言软语,也不再难过了,“元元,其实我不只是因为我生母当年舍了我而伤心。我更伤心的是,我身体里原流淌着一些与你一样的血,你过去唤我‘哥哥’,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受着,但今日过后,我算不得是你的表兄了。”
“你与小凛一样,都喜欢说呆话。”她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原还担心我与你是近亲成婚,岁岁、年年、平安他们会有些什么小毛病在身上,如今这层顾虑也没有了,孩子们必是健健康康的。你与我一同长大,承欢于外祖母膝下,便是无血缘,也当得我唤你一声‘哥哥’的。”
“可这样的话,我会嫉妒岁岁、年年和平安,这个家里,你与父亲还有孩子们都是骨肉血亲,我与你们是不一样的。”温峤此生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人老珠黄了,元元不要他了。
“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骨肉血亲,日后同我拌嘴了,更加可以光明正大住到端王府去了。”姜雪穗又拿从前温峤吃醋醉酒夜宿端王府的事来取笑他。
温峤神色更加惶恐,“你就想好了打发我的去处?莫说我有这些骨肉血亲,他们统共加起来也敌不过一个你。你若动了不要我的念头,我直接一头撞死在你面前,好歹让你记着我是为你死的——”
姜雪穗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唇,望着他充满不安的眼睛道:“我不要你?我怎么会不要你?这世间可还有比你更合我心意、能够体贴我的郎君?我今日就将话给你说的明明白白,来日姜氏祠堂之中能同我一起享香火供奉的,只有哥哥你啊,我与哥哥你是要同生共死的。”
这些话说得温峤心意畅快,又动容落泪。
他搂着她好好哭了一场,将这些年来的委屈心酸都化成了泪来洒。
姜雪穗则是哭笑不得,由着她这身新做的衣裙被他的眼泪淹湿。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
嘉禧七年八月十五日,万家灯火通明,只为庆贺这团圆之夜。
姜雪穗随温峤一同进宫赴宴。
夜宴设在春花秋月台,而此高台又筑在皇城最北的小重山之上。
虽已入秋,但天气还很闷热。
姜雪穗穿着笨重繁复的诰命服饰,与内外命妇一同向窦皇后行跪拜大礼后,她本要退至殿外去饮宴之处等候,可窦皇后独独留下了她。
窦皇后脸上脂粉浓重,比之当年姜雪穗初见她时,更加明艳张扬了。
她从凤座上起身,牵着姜雪穗与她一起凭栏望月。
“我有一身滔天罪孽,勾引君王踏上一条祸国殃民的不归之路,光陛下为我修的这座春花秋月台就花费了大昭整整三年的税收之数。姜夫人,你方才对我行参拜大礼时,脊背仍然挺得那么直,想是与其他内外命妇一般,对我这等卑贱之人很是鄙夷不屑吧?”
姜雪穗只问她,“娘娘入宫这么些年,可曾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了?”
窦皇后嗤笑几声,笑眼中含着不甘的眼泪。
她一直记挂着当年温峤在花船上为她解围、赠她赎身银两的恩情,也记挂着那个清冷俊美的少年郎。
但她还是要叹一句。
恩比天高,恨如海深。
若不是当年温峤施恩于她,她那一夜早就跳下花船了断自己这苦涩的一生了。
偏偏她得他救赎。
偏偏他又不好人做到底。
他应当在为她赎身之后,就将她留在他的身边,在朝夕相处之后,为她的美丽温柔所吸引,便是不给她正妻的名分,也可让她做他的外室,允她为他生儿育女,好让她偿还他的恩情。
可温峤没有,他转身回京就忘了她,还娶了他的小表妹。
倘若温峤与姜雪穗只是遵从长辈之命、媒妁之言的名义夫妻,她心里还不会这么难过。
可满玄京城谁人不知道,刑部尚书温大人爱妻如命。
她做了中宫之主,做了储君之母,仍旧心里空落落的。
她此生唯一希冀的,不过是他能够望向她的一缕温暖的目光。
可他连看她一眼都是例行公事。
“我确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我斗倒了温皇后,可温皇后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我却被困在这座吃人的皇城中。我有椒房独宠、君王真心,可每一次侍寝过后我都感到无比恶心,因为我像一条母狗一样在取悦我讨厌的人。我未来还会是尊贵的皇太后,甚至独揽皇权在身,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不爱和那些臭男人争权夺利,我只喜欢胭脂水粉、珠宝华服还有你的夫君而已。”
窦皇后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欲望。
姜雪穗不想今夜的宫宴竟是鸿门宴,正要向窦皇后行礼告退。
窦皇后却拉住了她的手,不放她离去。
“姜雪穗,你一直很得意呀。你知不知道你占着我的位置?你知不知道你抢了我的男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的夫君?”
姜雪穗甩开了窦皇后的手,看窦皇后像是失心疯,不欲与窦皇后再争执下去,而是往殿外避让。
窦皇后看着奔出殿外的姜雪穗,凄厉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