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到酒肆之中,身边再无旁人时,谢慕清终于问及方才之事。
“白圭,你刚刚可是察觉了危险?”谢慕清直言问道。
以他的性子,只有面临生死攸关之事时,才会情绪外露出来。
二人毗邻而坐,中间只隔着一方茶几,这是难得的二人相处时裴季没有泡茶。
“是。”裴季心知那危险因何而来,却并不打算告知于她。
他护在手心的明珠,又岂会任人惦记。
“那些人为何要为难我们,最后却又罢手了呢?”
谢慕清归来途中,一直在心中琢磨此事,她猜到了二人方才必是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才让他显露了情绪,但始终想不明白这危险从何而来,在柔然,她并未显露过身份,何至于有人会大张旗鼓前来杀她。
排除自身因素后,谢慕清不由将目光落在身旁之人身上,哑然问道:“这些人不会是来自柔然王庭,为了破坏议和而来的吧?”
谢慕清虽也不确定,但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理由能解释得清了。
“猜对一半。”裴季始终笑盈盈看着眼前之人胡乱猜想,适时道。
以他如今带来的人尚还无法安稳护住二人,是以,有些事,他并未打算一直瞒着。
“今日那批人确实来自于柔然王庭,但并非是针对你我。”裴季不想让她知道太多而卷入其中,但却也不能事事瞒着她,此事尚未成功前必然凶险万分,她若是一直待在他的身边,离危险也会越近。
“柔然新任可汗非是甘心居于一隅之人,据暗哨传来消息,他已私下调派士兵奔赴边境,正想借此番议和之事哗变,再次挥师南下,而我此行真正目的,是为扶持一位庸碌无为、不会对两国边境造成威胁的新可汗。”
裴季将此行目的意图大致告知,却并未透露出具体如何打算。
闻后,谢慕清良久沉默,父亲年轻时虽收复了北地,但却未对逃离大漠的鲜卑族赶尽杀绝,而是任由其发展壮大,进而到如今称霸草原、与晋国对抗的局面。
有些时候,并非只有依靠战争侵略才能带来长久的和平与安定,一位怀有仁者之心的国君同样可以。
与邻国友睦,爱护子民,将对自私的掠夺之心放在发展民生上,这样的国家,又岂会一直贫弱下去。
“那你又如何会出现在吐谷浑?”谢慕清始终不解此事,从前她只当不知,但今日裴季主动说起,她不免又好奇起来。
“还记得我方才提及的新可汗吗,老可汗身死前,曾亲自教导过两名少年,其中一人便是今时的柔然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而另外一人,你也认识,他是与我们同行一路的郁久闾大檀。”
裴季话落,谢慕清霎时震惊道:“是他。”
裴季颔首,肯定道:“不错。”
复又继续道:“这两位少年长大后跟随老可汗南征北战,无论是在朝上还是军中,都不负众望,战功赫赫,但可汗之位只有一个,各部落首领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暗中支持对自己更大利益的那个,朝中霎时分成两派,但郁久闾大檀似乎更得老可汗偏爱,加之丞相也在明面上支持他,是以,众人都以为下一任可汗会是他,可惜这位已经被封为小可汗的人却在老可汗最后一次败北之际做了一件叫人匪夷所思之事。”
裴季顿了顿,嗓子有些许痒想喝口清茶润润却又意识到眼前之人听得认真。
只能就此作罢继续往下。
“他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汗位,选择远走他国做一名逍遥客,而我那次追去吐谷浑,便是为了寻找他。”
说到最后,裴季终是抬手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茶。
屋中所用炉碳非是红罗炭,而是稍次之的银碳,虽也无烟尘,但却会不时发出“噼啪”声来,裴季听惯了不觉有异,谢慕清尚在沉思当中,听见动静时,无端被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屋中闯入了贼人。
“无事,只要有我在,便不会叫你有危险。”裴季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温声哄着,语调轻柔无比。
“我回去歇息了。”
谢慕清听了裴季讲述的故事,心神有些凝重,原来那样一个不羁的人身上,竟还有过那样一段经历,本是天之骄子,却能从容放下权势名利,这样的人,心中该是何等坦荡。
“回去后,勿多思,好好休息,我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叫你心中有个底,若真遇到危险时,不惊慌罢了。”裴季望着她失神背影,担忧道。
“好,听你的。”离开前,谢慕清听了裴季的话,冲他回头笑道。
屋中悄然寂静,裴季独自端坐案几,眸色凝重,身影笼罩在幽暗之中。
暗哨至今未传回消息,郁久闾大檀那边尚无需忧心。
但郁久闾步鹿真既选择出手,一击不中,自然不会收手。
往后局面里,无论是郡主与他都难逃危险。
灯影浮动,照壁上落下一道斜长青影,裴季枯坐至今,手中书页久久不曾翻动,眉头紧蹙,薄唇抿成远黛伏山,神思沉静得如同菩提座下的佛子般。
泪炬话落,光影一闪而过。
面前之人恍然间好似动了动,将手中书册随意一放,眉头始终不曾抬起,从旁取过压在一旁信笺,落笔犹如千钧重般。
“无论用何手段,将这封信笺尽快送到。”裴季招来影卫,沉声吩咐道。
这棋局该如何解,全看这破局之人心中所愿了。
事到如今,局势已然脱离掌控,甚至还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裴季眸色越发深沉,神情阴郁。
郁久闾步鹿真狂妄自大,加之多年来处处受尽老可汗的打压,一朝得势必然会有大动作,为了摆脱郁久闾大檀带来的阴影,他必然会选择继续南下攻打北漠去证明自己强于老可汗。
这也是他的报复手段之一。
裴季之所以叫人不惜一切控制住金山,为的就是防止局面失控到无力挽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