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烂掉的,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这几天,他趁着老婆不注意,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保险单,一样一样找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抽屉的最上头。
老婆问他翻这些干什么,他只说,收拾收拾,心里踏实。
她还纳闷,说他这几天半夜总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饭也吃不下几口,问他是不是病了。
他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会好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天早上,老婆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餐,稀饭,馒头,两盘素菜。
季海富起床,洗漱,然后打开衣柜,把那身警服拿出来。
警服是昨晚他自己熨的,肩章和领花擦得锃亮。
他仔仔细细穿好,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又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很久。
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袋耷拉着,可这身衣服穿在身上,还是笔挺的。
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这身衣服。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两盘素菜,忽然开了口。
“给我做一道肉菜吧,我馋了。”
老婆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高血脂,平时不是少吃肉吗?还有脂肪肝。”她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上回体检,医生怎么嘱咐你的,要真想吃,晚上我给你做。”
季海富摇了摇头。
“晚上恐怕就吃不上了,你去做吧,红烧肉。”
老婆十分疑惑,可看他不像开玩笑,还是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肉下了锅,她隔着厨房门朝外喊。
“老季,你今天不怕迟到啊?”
“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关系了。”季海富望着窗外,平静地答道。
老婆这才察觉出不对劲,关了火,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她盯着他的脸,担忧地问。
“没事儿,就是最近办案太累了。”季海富扯出一个笑,“贺明军也死了,心里不舒服。”
老婆松了口气,点点头,又回了厨房。
季海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说。
“我那张工资卡,你收好了,回头存到孩子名下。”他缓声交代道,“那些钱都是我的工资,这么些年一分没花过,应该也存了不少,够孩子上大学、结婚、生孩子用了。”
老婆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想那么远干什么,咱俩的退休金,以后就够孩子用了。”
季海富苦笑。
退休金?
以后哪还有退休金。
事到如今,谁还在乎什么脂肪肝,什么高血脂。
往里边一住,清汤寡水,每日操练,作息规律,想得个三高的病都难。
“够用就行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嘱咐孩子,好好学习,将来当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别学我。”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说这些干什么。”老婆端着锅铲探出头,“你可是孩子心中的偶像呢。”
季海富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偶像。
他这个偶像,是个负面的偶像。
孩子要是知道他贪污受贿、涉嫌指使谋杀,心里还不得跟挨了刀子一样难受。
他很后悔,真的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