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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16页)

老监军孙守成在他左侧,半倚着扶手靠在椅子里,低垂着眉眼,似昏似寐,蓝鹤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副使洗马陈翎坐在卫挚右侧,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在他们身前,魏荣一身戎装挺身而立。他卸了佩刀,空空的刀鞘显得有些突兀,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微微用了力,似在强行克制握刀的习惯,又似在克制某种亢奋而紧绷的情绪。

魏荣身旁摆着几口箱笼,盖子未开,南初并不晓得里面是何物,料想,当是他“缴获”的“证据”。

再一旁,正跪着几个人,有些南初不识得,而另外几个,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其中之一正是昔日她府上的大夫白崇禧。他扭着头看她,一脸忧沉,望向她的眼睛里似藏着深海暗漩,几不可察地朝她摇头。

柳氏跪坐在白崇禧身旁,怀里抱着麦芽。那孩子头上围了一圈裹帘,似是已经睡着。七八岁的男孩子已然很大,柳氏抱得艰难,孩子半截身子拖在地上。两人视线甫一交汇,柳氏倏然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垂下了眼眸。

再一旁是匠人宴昭的遗孀,她面色蜡黄,唇无血色,脊背佝偻着,一副病容,似已无心力应对,见了她眼底只是一片灰死。

几人皆是发丝散乱,衣衫脏皱,一身颓色,已毫无体面可言。

南初心下绞痛,一时间怒海翻腾。

可她也知,自踏入这里后的一言一行,每个表情,都在天使和魏荣的注视之下。若为她自己也便罢了,可眼前还有她在意之人,她不能慌,更不能怒,她得坚持住。

至少,也要拖到萧翀寻来。

或者,拖到她再也拖不住为止。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在一双双心思各异的眼睛注视下,南初缓缓上前,在场中站定,恭敬地行礼:“安歌见过侯爷、孙公公、陈大人!”

她半垂着眼,并不与任何人对视,却听到卫挚沉稳的嗓音响起,带着不甚诚恳的关怀:“怎么,这是刚刚哭过?”

南初维持着施礼后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落在脚下一块青砖上,那砖体和缝隙中,仍有大火焚烧后的焦痕印记。

“南氏殉国之地……”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意,“安歌冒然踏足,既感且愧。”

她语调和缓谦卑,卫挚却听出了言辞间的锋芒,这是在指责他们搅扰亡灵,亵渎尊骨了。

他心头浸满阴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慢条斯理道:“南氏一族,曾是国之重器。这器,是才智,是风骨。奈何如今,便只剩了这区区灵牌,实在叫人惋惜。”

说话间,卫挚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一排排新制的灵牌,大义的言辞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和淡漠。

“本侯来此,一是为感怀祭拜,二则是……”

他稍一停顿,看了眼一旁的魏荣,才又开口,声音转沉:“魏将军状告,在剿敌过程中,发现有南氏旧人,携精绝匠技,裹挟人心、勾结不臣,阴图不轨!”

南初倏然抬眸,冰冷含忿的目光射向魏荣,见他眼中泛着亢奋的杀意,唇角却又藏着冷笑,如一头闻到血腥的毒狼,盯死猎物般凝视她。

她与魏荣对视几息,才又转向卫挚。见这位侯爷幽深的眼锋,缓缓扫过跪着的几人,和那几口未开的箱笼,一字字道:“这些,便是魏将军带来的人证、物证!”

卫挚收回视线,重新锁回南初苍白的脸上:“事关重大,是以本侯于此,亲审。”

南初深吸口气,忽然冷笑:“剿敌?”

她直视魏荣,开口又冷又沉:“魏将军剿的,便是这不谙世事的孩童?是手无寸铁的弱质妇女?是不通匠技,只知岐黄的医者?安歌不懂军事,倒要请教,将军拿这等‘证据’,是想说这栾城再无清白之人,还是想告诉这满城百姓,归顺梁庭,便是这等下场?”

魏荣是个粗人,被她这话激得双目冒火,却念及天使面前,又强自压下,只阴狠一笑道:“晓得你是个会说的,可任你再能说,事实面前,也盖不住你们那些阴诡心思!”

南初已想好,她在这里不是来解释的,魏荣指控的那些事,在萧翀出面之前,她最好不做任何回应。她要做得便是拖,拖到萧翀来为止,所以必不能被魏荣牵着鼻子走。

她盯着魏荣阴狠的脸,轻嗤一声道:“我倒想请教魏将军,城破之后,你亦曾打着搜剿残敌的名义,搜刮栾城富绅,那些钱财,都去了哪里?”

魏荣眉头一紧,随即喝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攀扯别的!我还想问你呢,你真是程安歌么?”

他盯着她那张令人见之忘俗的脸,不可否认她诱人,即使眼下红着眼睛,苍白着脸,也别有一番滋味。他又想起夜宴那晚,萧翀将她按在怀里亲,她小小一团完全陷在男人怀里,软得要化掉,那确是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

可此刻,魏荣只觉她浑身是刺,是个碰不得却偏想碾碎的祸根。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扯出一个混杂着恶意与某种不堪遐思的笑,死死盯着她,抬手指向身后的祠堂,冷声道:“你当着令你‘既感且愧’的那些灵牌,说你到底是谁?是籍籍无名的程安歌,还是……那其间,一个死而复生的牌位!”

南初只觉心头被一只重锤狠狠砸中。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祠堂,那一排一排的灵位,似一位一位亲人,正静默地与她对视。

她眼眶抑制不住地泛起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溢出来。深吸口气,将视线挪回魏荣脸上,在他恶意满满的逼视下,一字字道:“你是想指认我,是南氏旧人,证据呢?”

“眼前不就是?”魏荣阴阴一笑,“你来之前,那孩子一口一个阿箴姐姐,可都认了,侯爷、孙公公和陈大人,我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初并未看麦芽,只盯着魏荣道:“将军军中审讯,具是从小孩子下手的?”

魏荣不理会她的嘲弄,只道:“自然不只,还有你西渚几位官贵,也有口供,我已呈给天使大人。他们对你知根知底,随时可对质!你是南氏嫡女南初,还有何话说?”

南初低低笑了,缓声道:“让我猜猜,给你递口供的都是谁?一定有拿钱向你买命的陆清安,或许还有此番重建,被督帅敲打惩戒的几位皇商,比如赵德柱。或许还有,在我垦荒策之下,失了既得利益的乡绅富贾……”

“你少装腔作势!”魏荣突然厉声打断,她这不以为意的姿态,叫魏荣隐隐焦躁。

他咬牙恨道:“真的假不了,你身为南氏匠魁,化名藏在督军帐下,立起公济社,聚半城财富,裹挟旧朝人心,对峙大梁皇权,不是阴图不轨,又是什么?”

他这一串反诘声调略高,吵醒了柳氏怀中的孩子,麦芽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细弱,透着惊恐无力:“阿娘……”说话间一双小手紧紧揪住柳氏胸前衣衫。

柳氏又将孩子抱紧些,低声哄慰:“麦芽不怕,阿娘在呢。”

南初看得心头钝痛,目光在麦芽额间裹帘停留几息,朝白崇禧道:“麦芽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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