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翀走在前面半步,替南初挡着挤过来的人。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抱住了,攥得紧。
“秦相公,买菜啊?”卖豆腐的婶子笑着招呼。
萧翀“嗯”了一声,嗓音不大。那卖菜的婶子目光望向一旁的南初,笑得见眉不见眼:“这位是……”
“内人。”萧翀道。
南初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对外人说“内人”这个词。不是“我夫人”“我娘子”,是“内人”,又老派,又郑重,像是从旧书里翻出来的字眼。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好标致的娘子啊。”卖菜的婶子连声夸赞,目光从南初脸上挪到萧翀脸上,又挪回来,补一句,“真是般配……跟娘子一比,我这豆腐都不嫩了。”
一句话说得南初和萧翀都笑了。卖菜婶子切了块豆腐递向萧翀,萧翀付了钱,把豆腐放进篮子,又往下一个摊子走。
南初忍着笑道:“我们好像没说要买豆腐。”
萧翀轻轻摩挲着那只小手,噙着笑道:“人家夸了半天,我不得买了尝尝,她说得是不是实话。”
南初先是一怔,就势狠狠掐了下他掌心:“……又不正经。”
掐他的那只小手立时被他攥得更紧。
南初边走边仰着头看他,眉峰硬朗,凤眸深邃,日光在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遭弥漫着市井喧嚣,她和他牵手走在人间烟火中,这一幕忽而有些不真实感。
“看什么?”萧翀目视前方,只余光瞥了她一眼。
南初笑了一下道:“你看起来……不像有内人的样子。”
萧翀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脸上。他忽而伸手,把她被风吹到眼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认真道:“我有内人,还有孩子,你会慢慢习惯的。”
南初怔怔望着他,周遭的喧嚣有一瞬的安静。
她的手重新被他握住,人已下意识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南初看着他挑鱼、砍价,那是他没见过的一面。他从前打仗、杀人、算计人心,如今他只是闵水市集上有些好看的秦相公,有内人,有孩子,偶尔有点不正经。
南初忽然觉得,这样的萧翀,比那个穿铠甲的督军,更让她心动。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日头升高时,俩人往回走。路过石桥,桥下有人在洗衣服,棒槌声一下一下。晨光洒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南初走得不快,萧翀也不催。她看什么都新鲜,他只在一旁看她,时不时问问“累不累”。
她扶着石墩,看着桥下浆洗的媳妇,流水淙淙,眼下所有俱是她从前不曾想过的生活。
萧翀看着她的背影,忽而闪过大奉先寺中,她给他洗的那张帕子。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所有的颠覆,俱是由他开始的。
他搁下篮子,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没说话。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桥头老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南初侧头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她没动,他也没松手。
桥下有人看到他们,窃窃笑着说什么,听不清。
作者有话说:
南初的肚子,萧翀的刀,卢荣的算计,孙守成的药,哪一个会先落下来,哈哈
往尾声走了,给我自己加油,每天硬逼着自己码字,哎
第145章
暖暖的午后,日头斜斜洒满院子,梅树的影子碎碎地铺开,像打翻了一匣子旧书页,斑斑驳驳叠了一地。
王岱山坐在廊下,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院中的一老一少身上。石头顺着梯子爬上树丫,骑在一根粗枝上,半个身子探进叶丛里,只一双脚晃呀晃。
老祝举着细麻袋仰头喊:“那个不行,太青了。你往左边看看,对,摘那个黄了边儿的。”
树枝一颤,簌簌落了几片叶子,正好掉进老祝的领口里。老祝缩着脖子抖了半天,石头呵呵的笑声从枝叶中透出来。
王岱山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日头底下最后一丝薄雾,一晃便散了。
青梅酿酒,等酿好了,那个孩子也该出生了。
院子里吵吵闹闹,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荡开又平息。王岱山看着梅子一颗一颗落进麻袋,咚咚地响。老祝的骂声,石头的笑声,还有叶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绵绵软软,像被日头晒透的被子,能把人裹进去不想出来。
世事风云变幻,而闵水好似被尘世遗落的桃园。
王岱山去端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他笑了笑,又放下。
跨院的月洞门下现出一道高大身影,是萧翀。他先是看了眼摘梅子的人,笑了笑,才走向王岱山。
“她睡了?”王岱山问。
萧翀“嗯”了一声,拎了王岱山手边的茶壶去厨房添热水。再回来时,王岱山已回了书房。
萧翀给老先生重新添茶,瞧见案头摊着明书寄来的信。他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添好茶坐在一旁,随口道:“她近来吐的少了,爱犯困,却也睡得不甚踏实。”
王岱山低头喝茶,浅啜几口才缓缓搁下,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汤道:“阴差阳错,又或是命中注定,她怀着你的孩子,在闵水养胎。这本不是她该走的路,又如何能睡得安稳。”
萧翀垂着眼,半晌才道:“国殇,家痛,匠根断脉,那些不因她起,亦不该都压在她身上。她才不过十几岁,寻常姑娘家有的,她不敢想,更不敢要。这个孩子……”萧翀喉头发涩,滚了几滚,才从喉间挤出来,“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贪念,亦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王岱山垂着眼没有抬头。
萧翀默了片刻,又道:“不过先生说得对,她近来,又开始夜惊,偶尔也会恍惚……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在愧疚什么。”
王岱山不动声色望向一旁明书的信,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息,才幽幽叹了一声。他曾忧心,眼前的年轻人一身兵戈,无法给那个侥幸存世的少女安稳。眼下看来,放不下的,恰恰是她自己。
王岱山抬眸,目光凝在萧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这张脸,有萧承翊的坚忍,也有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掌政公主的灵慧。
“王公?”萧翀被王岱山盯着,从那双看了一辈子风云变幻的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这风起云涌都在你眼里。”王岱山沉稳道,“即便你已经是个‘死人’,这耗资耗力的精密网络,仍在为你运转,哪怕只为保你一时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