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翀轻轻吻她发心,感觉怀里的身体是安静的、平静的,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再哭。
良久,一道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胸口透出,带着点沙哑:“昭昭呢?”
“睡着了。”萧翀轻声道,“你看,你不在,小家伙在我这也是能睡着的。”
南初无声笑了一下,从他怀里直起身:“走吧。”
萧翀牵着她走向马车,她的手还是凉的,他又握紧些。一直到扶她登上马车,她都未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南初内心线的收束,是她和故去的和解。离大结局越来越近啦,握拳~
第172章
夕阳落山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工司角门。陆羽挑开车帘,先下来的是萧翀,之后是抱着女儿的南初。小昭宁被裹得严严实实,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这处西渚旧朝的匠造官署,对南初来讲,其熟悉程度仅次于生长的南府。可她自城破后被萧翀带来这里,它便不再是她的故园,而是牢笼。她被允许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伴随着博弈、权斗、牺牲,直到她“被死亡”,彻底离开。
萧翀见南初自下车后,便望着高高的院墙,迟迟未迈步,便干脆上前一步,去抱她怀里的女儿。南初被他的举动拉回神,倒也顺从地将孩子小心翼翼递过去。小昭宁在熟睡中被打扰,挣动了几下,终究耐不住困意,在阿爹怀里安静下来。萧翀一手抱孩子,另只手握住了南初的手,牵着她进门。
陆羽抿着嘴跟在他们身后,又拿眼神示意几个亲卫不许笑。
这样的牵手并非头一回,在天工司内,在他兵卒的注视下,在这种天光初暗的时刻,南初想起了另外一回。那一回,是他带她去放灯。
她看着那只握住她的大手,清晰的骨节,温热,干燥,有力,她又看向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撑开,牢牢扣紧孩子的下半身,她要两条手臂才能抱稳的襁褓,他一只手臂便够了。她看着看着,唇角轻轻弯起。
天工司有岁首聚议的旧例。每年正月末,各部、各坊、各库的管事、骨干齐聚风华殿,议定一年的工造计划,哪项技术要革新、哪处桥渠要改造、哪批农具要赶在春耕前下发等等。这是西渚旧朝留下的规矩,城破后停了一年,后来沈青掌事,又把它恢复了。
今年的茶会有些不同。一来栾城换了主事之人,天工司的人事框架虽变动不大,可谁都晓得,年轻的沈掌事有摄政王撑腰,再无掣肘,新一年必是大有可为。二来天工学堂重新招收匠童,许多天工苑外的孩子也早早报了名,其中一些佼佼者和他们的父母也受邀出席。此外还有些退休多年又被请回来的老师傅,一众人把殿内占得满满当当。茶是普通的粗茶,每个座位前一只粗瓷碗,有些里面倒好了茶,冒着白汽,孩子们席上还有些各色点心。
这等聚议萧翀是不参加的,殿内毫无压力,人们到得早,一时间又是拜年,又是寒暄,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得好像市集。
南初随着沈青出现时,殿内的嘈杂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望向掌事身旁的年轻女子。她未着匠袍,穿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冬衣,没有绣纹,只在领口压了一枚银扣。头发也挽得简单,只有一枚银簪。那张脸精致柔和,带着笑,通身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和沉静。
她随着沈青迈进殿来,沈青稍稍侧身,比了个请,南初朝他颔首,缓缓站到了堂中。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她了,眼睛霎时起了雾泽,呆呆望着一眨不敢眨。有人还在猜度,沈掌事亲自迎来的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是谁?
低低的私语中,突然响起一声激动的稚语:“姐姐——”
麦芽像是疾飞的鹰般冲进南初怀中,撞的她一个趔趄,待站稳细看,快窜到她肩头的孩子一双眼睛都是湿的,抱着她的腰又哭又笑又跳:“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呜呜呜……”
南初被麦芽肋得有些透不过气,抚着他后背,眼睛也跟着潮了。
柳氏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竭力忍着要掉落的眼泪站到了南初跟前,目光一寸一寸从南初脸上看过,嘴唇颤了几下,才哑声道:“小姐……”
麦芽挥手去拽阿娘的手臂,仍是激动不已:“姐姐果然回来了,阿娘!”
周渠和几个从黑水城归来的匠吏也围了过来,继而是曾与“程书办”打过交道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南初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竟叫南初一时不知该回谁。她潮湿着双眼,一个一个仔细打量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人瘦了,有人胖了,也有人老了,还有野草般疯长到不太敢认的孩子们。
“祖父、父亲……”她视线花了,似是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父亲,推着颤巍巍的祖父缓缓行来,他们在笑,而她哭了。
殿里不识得她的人,还在悄声打探她是谁。有人压着嗓子说“你看周师傅的眼睛”,也有人听着嗡嗡杂杂的问话,猜测道“她便是……程书办?不是已经……”话没说完便被人轻轻扯了下衣袖。更多人则只是安静看着被围住的那道蓝色身影,像是看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土地,又长出了新草。
所有人都已知晓,她是那个短暂存在的“程书办”,在战后最难的时刻,让一盘散沙的天工司重新凝聚,并推动了公济社和天工学堂的创立,只是后来她“死”了,在督军大人治下,无人敢再提。如今她“活”回来了,依然是那个能画图著书,能爬脚手架,能斡旋梁使,能让督军“听话”的旧人。她如此年轻,又如此聪慧,背负国殇家恨,却如此坚忍,若非南氏三代心血浇筑出的明珠,又能是谁?
沈青被挤到了圈外,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噙笑看着,心知这位“典正”,不用自己再介绍什么了。
天工司的辰晷嗡鸣着敲响,一声,又一声,在飞檐斗拱的殿宇上空荡开,几只雀儿扑簌簌起飞,冲入云霄。
澄心院里看孩子的男人,望着天空滑过的鸟儿,颠了颠怀里啃手指头的团子,安抚道:“再等等啊,饭就快来了。”
而此时大梁的朝堂上,被萧翀安排在小皇帝身边监国的一位老臣,此时已被朝臣们问得烦不胜烦——年节休完了,万事待议,赴西境“平叛”的摄政王,究竟何时归来?
自是无人答得上来。可朝臣们很快又发现另一桩事,与长公主府隔了一条街,斜斜相对的那座空宅,不知何时住了人。住的是谁不得而知,只萧翀的亲卫常赢偶尔出入其间。长公主府嘴严,那府门外很快便多了一些卖货的、跑腿的。消息很快散开,府里没住女眷,只有二老一少,小的自称是西境来的,家里先生姓王。
此后各色消息便开始漫天飞。有人把西渚的贵旧摸排一个遍,笃定这个“王先生”,便是昔日在栾城屡屡“算计”摄政王、与其“针锋相对”清流太师王岱山。可他既已归隐,却“凭空”出现在“小皇帝”身边,这让朝臣亲贵们十分摸不着头绪。
有人说是做给西渚和莒国遗民看的,是大梁对降地的怀柔旗帜。也有人不信,觉得王岱山这等硬骨头,绝不会为征服者做嫁衣。纷纷攘攘的揣度中,当事人一言不发,甚至连府门都未出过,这让众人愈发看不透,不晓得摄政王又在布什么棋。
也有胆肥的,怂恿本朝有些清望的文士递帖请赐一见。可帖子进了门,便如投石入深井,再无消息。
众人的猜度、试探和示好,持续到了二月中,摄政王的车驾终于回了京。
马车在摄政王府正门外停下,早已候在门外的常赢径自去安顿车驾。他身旁一位老仆匆匆掀起车帘,道了句:“王爷回来了。”
待见到车厢内坐在萧翀身侧,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明显怔了一瞬,继而便红了眼眶。
“这是本王的妻女,亦是这里的主人。”萧翀平静的嘱咐,躬身下车。
“夫人……”老仆红着眼唤了一声,像是把存在心头多年的一声呼唤喊了出来,又颤又涩。他像是喊完才记起要行大礼,刚要跪下,便被萧翀拦住,只好与萧翀一左一右将南初扶下车来。
南初站在这处陌生的府门前打量,虽是守卫森然、威仪赫赫,仍能看出“旧”邸的痕迹。门楣上“摄政王府”四个字是新的,牌匾的木料却很古旧。大门也有岁月的痕迹,脚下石阶被磨得发亮,有些雕刻已磨平,是踩踏许久才能有的样子——南府大门的石阶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