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种种,只要你点头,之前你拒入宗门之事,老夫可既往不咎。你依旧是我天衍宗的天才,享受最好的资源,最上乘的功法,最周全的庇护。以你之资,加上宗门倾力培养,他日结丹成婴,名动东域,乃至飞升上界,也非虚妄。”
“如何?”
清虚真人说完,目光温和而笃定地看着曲忧,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感激涕零,立刻跪拜的场景。
在他,以及绝大多数天衍宗长老和弟子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是掌门真人胸怀宽广,不计前嫌,更是对这个不识好歹的丫头最大的仁慈和抬举,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归藏宗给她什么了?能比得上天衍宗掌门亲传的万分之一?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曲忧。白若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曲忧,眼中充满了嫉妒,以及一丝扭曲的快意。
高台上,凌岳真人等长老神色平静,似乎对掌门的决定并不意外,只是看向曲忧的目光,带着审视。
曲忧站在原地,听着清虚真人那番“情真意切”,“既往不咎”的招揽,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讽刺。
既往不咎?
什么叫“咎”?她拒绝天衍宗的招揽,选择自己的路,这叫“咎”?在他们眼里,不按照他们的意愿,不接受他们的“施舍”,就是罪过,就是需要被“原谅”的?
真是……傲慢得可笑,也荒谬得可悲。
曲忧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清虚真人那温和却隐含威压的视线。没有激动,没有惶恐,也没有被“恩典”砸中的欣喜。
她微微躬身,对着高台,行了一个标准却疏离的弟子礼。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晚辈曲忧,多谢真人厚爱。”
她顿了顿,在清虚真人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笑容的刹那,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玉坠地,铿锵坚定:“然,晚辈已有师门。”
“归藏宗,便是晚辈的师门。”
“拜入真人门下之事,晚辈,恕难从命。”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
清虚真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那双总是温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清晰的错愕和不悦,以及被当众拂逆的怒意迅速掠过。
他完全没料到,在给出如此优厚条件、甚至亲自开口、表示“既往不咎”之后,对方竟然还是拒绝了,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
台下更是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惊呼和抽气声。
“她……她又拒绝了?!”
“我的天,掌门亲口招揽啊,这都拒绝?”
“归藏宗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知好歹!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完了,这下彻底把天衍宗得罪死了……”
白若薇眼中则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虽然极力压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竟然真的拒绝了,蠢货,自寻死路!
高台上,凌岳真人眉头紧锁,看向曲忧的眼神更加深沉。此女心性之坚,简直匪夷所思。
但也正因为如此,若不能为友,则必为大患!
清虚真人沉默了足足三息。这三息,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让台下许多修士感到呼吸困难。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已带上了冰冷的寒意:“曲忧,你可想清楚了?归藏宗……给不了你未来。”
曲忧迎着他变得冰冷的视线,眼神清澈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与威压,缓缓说道:“真人,归藏宗给我的,天衍宗给不了。”
她不可能再重蹈覆辙,重复上一辈子的命运。既然天道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必然不会走上和前世相同的道路,绝不可能再入天衍宗。
更何况,归藏宗给她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彼此相依的温暖,是允许她试图“治愈”的包容,是让她可以安心做曲忧、而不是“天衍宗天才”的自由。
这些,天衍宗给不了,永远不会给。
说完,她不再看清虚真人那骤然变得深不可测的眼神,转身对着旁边捧着奖励,早已目瞪口呆的执事弟子微微颔首,伸出左手,平静地将玉盘中的奖励一一拿起。
拿完后,她再次对着高台方向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告别礼。
礼毕,她转身沿着来时之路,一步一步,向广场之外走去。
素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显得单薄,却异常挺拔决绝。
没有回头。
清虚真人站在高台之上,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决绝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
他缓缓坐回主位,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晦暗与茫然。
离开天衍宗山门,曲忧没有停留,雇了辆最快的马车,朝着归藏宗的方向疾驰,右肩的伤在赶路中隐隐作痛,但她归心似箭。
黄昏时分,熟悉的,长满荒草的石阶出现在眼前,她拾级而上,脚步比下山时轻快了许多。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混合着草药、尘土和淡淡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肩伤的不适。
李玄舟没有躺在藤椅上,而是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拐,站在院子中央,正仰头看着修补过的屋顶,似乎在看有没有漏雨。
叶知弦没有抱着琴在房里哭,而是坐在那棵老树下,膝上放着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曲忧,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真心的笑容,眼中水光盈盈,却没有眼泪。
沈见微那扇总是紧闭的石门,此刻竟然敞开着,他依旧闭目端坐在石桌棋盘前,但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