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能听见晨雾落地的声音。
灰袍老人站在门边,一身露水,像个刚从田埂上走下来的老农。可他方才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把满屋子人都砸醒了。
雷猛已经握住了刀。夜枭的手按在短刃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林风挡在云潇榻前,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人——十三年前害栖霞谷满门被灭的,就是这个人留下的半块玉简。
只有沈墨没有动。
他坐在屋角,隔着满屋子的剑拔弩张,与那个灰袍老人对视。老人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老雾,可沈墨总觉得,那雾底下藏着点什么——像一口深井,井口盖着青苔,井底却泛着光。
都放下。沈墨开口,声音不高,他要是有恶意,不会一个人进来。
雷猛急道:墨渊——
放下。
雷猛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刀收了回去。他信沈墨,信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错。这一次,他告诉自己,也不会有错。
老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慢吞吞地迈进门来。他走到沈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隔了很长的时光,在看一件终于回到眼前的东西。
老人忽然说,真像。
沈墨眉头微动:像谁?
像你娘。
沈墨的呼吸,猛地滞了一瞬。
这四个字,像一把锈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锁。他从小就不知道娘是什么样子——他记事起就是血奴,地牢里只有老白,只有铁链和血池。老白从没提过他娘,仿佛他生来就是一块没有来处的血肉。
你认识我娘?沈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认识。老人说,你娘怀着你的时候,老夫还给她把过脉。你出生那夜,是老夫守的产房。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雷猛张大了嘴。夜枭的手,无声地从短刃上松开了。林风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放了下来——他忽然明白,面前这个老人,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你——沈墨站起身,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墨面前。
是一枚玉简。
半块。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玉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十三年前,老夫把另半块留在了栖霞谷。老人说,这半块,老夫一直贴身带着。今天,总算是时候合上了。
沈墨没有伸手去接。他盯着那半块玉简,又盯着老人,声音低哑:你当年把玉简留在栖霞谷,害得人家满门被灭。如今又来认故人——你不觉得,这话说得太晚了吗?
老人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笑意全部敛去,只剩下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老夫把玉简留在栖霞谷,是想着那老友能看懂。老夫没料到,补天阁会顺着玉简的气息找上门去。
你留下玉简的时候,就该料到。
老夫料到的是他们会追老夫。老人说,老夫没料到的是——他们会把栖霞谷杀了个干净,连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色:那位老友……收留老夫三个月,替老夫治伤,从没问过老夫来历。老夫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林风站在云潇榻前,听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些红。他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沈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林风说过的话——师父收留那个老人,老人临走时留下玉简,三个月后补天阁灭门。他一直以为,老人是引祸上门的灾星。可如今听老人这么说,事情似乎远比他想的复杂。
你留玉简,是让栖霞谷掌门看懂。沈墨缓缓问,玉简里写的什么?
写的不多。老人说,写的是——从下界逃上来的人,若有人能看懂这玉简,就请他务必去一趟瑶光圣殿。那里有一件东西,是他娘留给他的。他娘用命换来的,他必须亲手去取。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
用命换来的。
你——沈墨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墨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攥紧。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血奴,是被沈家圈养的血奴。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世背后,还藏着一条这样的线——一条从仙界一路延伸到青云界地牢的线。
我娘……沈墨哑着嗓子,她叫什么?
老人沉默良久,才低声吐出三个字:她姓沈。
沈什么?
沈……青梧。
沈墨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沈青梧。青梧。梧——梧桐的梧。他忽然想起地牢里的老白,想起老白临死前,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字——那个他一直以为是的字。可如今想来,那笔画似乎更多一些,像是……青梧的?
沈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老白。沈墨忽然说,你认识老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