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运面上是一片空白,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嬷嬷的表演不做任何反应。
老嬷嬷抹了一把眼泪,转向主审官:“大人,民妇是故太子府后院的管事嬷嬷,在太子府当差二十年,沈承运他娘是正七品的司馔女官,皇长孙朱雄英殁了之后,顾氏当夜就带着儿子逃出了太子府,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老奴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逃。”
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嗡嗡的私语声。
几个旁听的青袍官员面面相觑,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有知情者,也有不知情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的问题大。
主审官把惊堂木一拍,堂上又安静下来。
沈承运声音很平静:“这位嬷嬷,你说的话,某听不懂,某姓沈,是沈家的义子,从小在苏州长大,某从来没有进过太子府,也不认识什么皇长孙,嬷嬷怕是认错人了。”
老嬷嬷瞪大了眼睛,指着他的脸,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能不认?你跟你娘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小时候磕破了额头,左边际线里有一道疤,那是嬷嬷亲手给你上的药!你现在撩开头让人看看,那道疤还在不在!”
沈承运没有撩头,他木然地跪着,像一尊石像。
似乎老嬷嬷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他毫无关系。
沈玉瑛心想,他这个应对的法子也是可以的。
索性一概不认,一概不理。
沈玉瑛的心怦怦狂跳,她终于明白太后今天为什么敢把承运的身世摊在堂上了。
她不是要查朱雄英的死因,她是反着来,把承运说成逆犯。
因为他在太子府长大,因为朱雄英“病逝”了而他母亲跑了,所以他们母子有问题。
她要把承运打成谋害皇嗣的逆犯之子,让沈家替他背窝藏的罪名。
她不敢提朱雄英真正的死因,因为那会引火烧身。
但她可以把承运的身份抛出来,反咬一口,说他母亲谋害了朱雄英,他是逆犯的后人。
陆云昭从属官队列中跨出一步,朝堂上拱手:“三位大人,下官有一言,这位嬷嬷方才所言,与本案贡品藏反诗一事并无关联,今日审的是反诗案,不是陈年旧事,还请三位大人明察。”
那嬷嬷忽然转过头看着陆云昭,寸毫不让:“他母亲顾氏在皇长孙身边当差,皇长孙年纪轻轻便薨了,顾氏当夜携子出逃,不是心虚是什么?沈家窝藏逆犯之子这么多年,今日这反诗,焉知不是沈承运借着沈家的贡品路子,往宫里夹带的?”
霎时间,整个正堂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安静得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言语间的意思,隐隐引导顾氏才是害死皇长孙的罪魁祸。
这可不是一般的罪责。
沈承运一言不,心里却如烈火烹油一般。
那老嬷嬷说出他小时候的那些事,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但跪在角落里的沈玉瑛看见了。
沈玉瑛暗想,这些细节恐怕都是真的。
当年,沈承运他娘带着他从太子府逃出来的时候,他年纪尚小。
那些事他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了,但那两件事恐怕都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抖,他强迫自己把那阵颤抖压下去。
沈玉瑛听得出他嗓子里那股干涩,他在强撑,他必须强撑,因为他不能认。
可这老嬷嬷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太细太真,堂上的人不会全都当成耳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