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娘子——瞧你这箩筐沉甸甸的,一大清早便往城外跑?”
长安近来落了数场春雨,街巷遍地积着浅水洼。
鱼铺中一筐筐鲜鱼才从漕船卸下,花斑尖牙配翘嘴,两腮鼓动。
盆中也有青白活虾,弹跳不止。
老板在人群中瞅见熟悉的身影,一边刮鳞斩鱼,一边扬声吆喝。
巳初的长街热闹,鱼铺周边朝食摊热气腾腾。酥香胡饼从壁炉铲出,笋肉馄饨汤锅里白雾翻滚。。。。。。胡商驮队、仆从采买。
袅袅云烟间,宋竹眠挤到鱼铺前。
她着青裙,螺髻簪一支迎春小钗,几缕缠着的浅碧丝绦随风晃荡。
眼下还身负着只竹箩,筐中堆满沾露草药,香气淡淡。
“昨夜响了好几记春雷,我想着城外定新发了不少草药,便去采些。”
宋竹眠俯身望向已在木盆里游弋的肥鱼,“这鳜鱼怎卖?”
老板用竹扁捞起一尾,“时下春日鳜鱼肥美,二十五钱一斤,这尾足有三斤出头。”
鳜鱼扭动尾巴,鲜活极了,胡乱弹了一旁挑青虾的小儿一身水渍。
宋竹眠满意点头,“就要这条,回去炖鱼汤,给阿姊和窈窈补身子。”
老板在鱼腮两头麻利地系上草绳递到她手中,这遭二人才交付好银钱,头顶天际又落下雨来,豆大的雨珠打在小水洼上。
“哎哟宋娘子快些归家!最近这春雨来得急,闹心得很。”
她连忙从铺子里抽出一把油纸伞递过去,“快拿着挡雨。”
宋竹眠伸手接过伞,“多谢赵娘子,等天放晴我便送回来。”
老板一笑,摆了摆手继续忙活,“一把伞值不得什么。前阵子我家小娃娃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还是你开的几副好药,叫他喝两日便痊愈了,如今能跑会跳又是一皮猴儿。”
宋竹眠又道过谢,撑开油纸伞举在头顶,青裙绣着的迎春花枝被伞沿遮去大半。
走了几步,一旁行人忽纷纷侧身让路。她好奇之余转身,便见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一乘轿辇。
这轿辇雕梁坠宝,镶金嵌玉,垂着墨赤相织纱帘与穗子。四周抬杆配着八名轿夫,雍容华贵,与泥泞街巷格格不入。
宋竹眠连忙撑伞避让,轿辇和她堪堪擦肩。
东风吹拂,风卷雨雾扑向帘幕,飘得更开。纱帘微微被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只骨节分明的手。
五指修长,其中一指套着枚墨玉扳指,与冷白的皮肉交相映。
轿辇很快被抬过,传来两三声压抑低沉的轻咳。
“殿下的病还未好转吗?”
“可惜了这般好的殿下,打小身子就亏空。坊间都传殿下年少落了疾,常年咳喘,连太医署轮番诊治都不见起色。”
宋竹眠自去岁来长安已几月有余,在百姓的窃窃私语中,当然也听过轿辇上之人的名号。
这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岐王殿下。
除却他是社稷栋梁,在朝堂上谋事长远外,她的病患中有时常议论殿下之病的。
当然,也有不少关于他的坊间趣闻,私房野事。
倒是巧了,这位殿下的轿辇竟和她同方向,往永安坊而去。
轿辇缓缓消失在雨巷深处,春雨依旧飘洒。
宋竹眠并未多想,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提着鲜活鳜鱼,快步前往自家租住的宅子。
她家这处宅院占着永安坊上好地段。
左近便是长安盛名的私学书院,往北走片刻便能抵达西市,出行采买皆便利。
院落开阔宽敞,分前后三进,院中辟出大片空地晾晒草药,屋舍齐整雅致。
这样一瞧,确实算得上是座人人争抢的上好宅子。
当初宋竹眠和阿姊宋月一家自江南迁来长安,牙侩不停游说,夸赞此地地段无双,便利极了。
那牙侩生得一副憨厚样貌,说话又中听,与姊夫祝青台一见如故。
二人一并吃了几杯暖酒,席间说是有不少进长安赶考安顿的举子,届时这宅子遭了争抢可不再便宜。
此时不租,更待何时。
一举一动皆为他考虑,言之凿凿如同做了亲兄弟般,哄得他当场掏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