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起来,平王现下有食禄,偌大的王府都属于他一个人,穿的是绫罗,吃的是细脍,出门有车马仪仗,回府有内侍仆从。
锦衣玉食,逍遥自在,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些都是生为先帝的儿子,当今陛下的亲弟才能有的待遇。
但或许他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想像寻常人家一般,阿爷阿娘疼爱,兄弟姊妹和睦。
先帝要顾的事情太多,又有储君长子在前,没有多精力分给另外的孩子,又是再自然不过的。
这好像谁也怪不了。
安王哼一声:“你说这个,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元嘉:?
安王忿忿:“你可还记得,从前念书的时候,我下了学总去找你。你那会儿不管是坐在廊下看书,还是和其他人玩,我跟你说话,你理都不理我的。”
“有一回我折了只竹蜻蜓搁在你书案上,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后来那只竹蜻蜓被太傅收走了,我还挨了一顿说。”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手腕上一道极淡的旧痕:“还有一回,我往你书案底下塞了一只蝈蝈笼子,想让你听听蝈蝈叫。”
“结果你进来翻了两页书,起身就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连眼皮不带抬一下的。”
“那只蝈蝈后来被陶承之养的猫叼走了,我追了半个学堂才把笼子抢回来,疤还在这呢!”
“还有还有,有一年冬天,我在你院子里的雪地上用脚印踩出一只兔子,踩了大半个时辰,鞋都湿透了,让小黄门去请你出来看,你又不理人——”
“打住!”元嘉震惊的看着他。
她还不知道安王对自己有这么多怨念。
“我不理你?!”
元嘉瞪大长眼:“你从第一天念书开始,就往我书箧里塞了条草蛇,第二天往我砚台里掺朱砂,我磨了半天墨,写出来的字全是红的,虞先生笑我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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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往我笔洗里放小蛤蟆,在我书页里夹苍耳,在我的纸上画王八!”
一桩桩,一件件,元嘉记得清晰。
“就这,你说我该理你?!”
她反问。
安王摸摸鼻子:“你又不怕这些,我是想与你交好。”
这下换元嘉冷笑:“什么竹蜻蜓,虞先生才说了不许带这些东西,我若是去拿,挨批的不成我了?”
至于什么兔子,元嘉是没什么印象。
她便说:“您交好的方式怕是旁人不敢恭维。”
“还有你扯这个,和我问你的事情有何关系?”
安王坐直身子:“你们都不理我,我只能溜出宫外玩。”
他说:“那天我溜出宫去西市看胡人杂耍,甩掉了跟着的内侍,结果在巷子里,被几个人堵住……”
十几年前。
长安城西市。
李惟淳从小就皮实,偷溜出宫,甩掉几个小黄门,不算什么大事。
西市多卖是胡人的玩意儿,波斯的香料、西域的瓜果等等。
李惟淳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去。
他一抬头,顶上挂满了各色幌子,一个比一个招摇。
面前这一截路才短短几十步,那幌子上,光他认得的字就有三种。
路边鼻尖烤羊肉的烟火气裹着胡椒的辛辣,刚从驼背上卸下来的生皮子带着一股腥膻,又被旁边摊位上切开的甜瓜压下去。
烤馕的胡人把面饼贴在炉壁上,滋滋地冒着油光。卖香料的波斯人坐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布袋子中间,用一把小铜勺舀起姜黄粉,往路过的行人鼻子底下递。
嘴里讲着不太正的官话:“香得很,于阗来的嘞,闻闻不要钱!”
路人摆摆手。
李惟淳觉得新奇,也不管是什么,就凑过去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