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原本散乱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形状,像一间一直漆黑的房间被人猛地打开了灯。
他之前一直在气学校,气那些学生把陈予逼成这样,气他们恶毒下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陈予公开羞辱。
可实际上呢?
他以前总觉得陈予不老实,觉得陈予满嘴假话,屡教不改,可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过,陈予为什么会那样做,他从来没有试图给陈予机会,让他解释,而是一股脑的把他说的全部打成谎言。
而这本质上是因为他面对陈予毫无来由的傲慢和自大。
这段时间越来越安静的陈予,他也不是没有发现,他甚至觉得这样省事。
周既衡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学校的霸凌者固然有错。
但他可能才是造成陈予这样的最大的凶手。
周既衡看着病床上的陈予。
这张脸还是漂亮的,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陈予眼睛里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和热烈。现在的他坐在病床上,肩膀紧绷着,眼里变成了拘谨和下意识的讨好。
嘴上没一句准话,可能真的被吓坏了。
虚荣是真的,怕也是真的。讨厌是真的,可怜也是真的。面前的人不再是省事的金丝雀,而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遍体鳞伤的小动物。
而他是始作俑者。
从进了房间后,陈予的眼睛就一直落在周既衡身上,嘴巴死死抿着,好像在生什么闷气。
周既衡终于开口:“耳朵怎么样?还疼吗?”
陈予摇摇头。
周既衡继续问:“那现在还耳鸣吗?”
陈予顿了顿,仍然没出声,继续摇头。
周既衡眉心轻皱:“怎么不说话了?”
说完又立刻顿住,他发现他这段时间老爱这么问陈予。
陈予垂着眼,攥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回答:“……不敢说。”
“为什么?”
陈予慢慢抬起头,他脸上有困惑也有懊恼,似乎跟心理医生聊完后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可却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坏掉了。
“我的脑子好像很乱。”他说,“一说话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的嘴巴一直在撒谎。”
“我明明不想的,先生,”陈予眼眶慢慢红了,“但我控制不住。”
“没有。”周既衡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他说:“你只是生病了。”
陈予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心地问:“真、真的吗?”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竟浮出一点如蒙大赦般的惊喜。
如果这是病,那就说明可以治。
治好了就不会再撒谎,他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生病才这样的,而不是他本来就是个烂人,谎话连篇,无药可救。
“真的。”周既衡点了点头。
他看着陈予,声音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说:“好好吃药看病,好了就不会了。”
留下吧,周既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