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只是年纪小,但不代表他不聪明。先前他思忖过几回,但却不敢也不能往那方面去想。
不管是曲惠风还是郎司衡,虽然对于曲惠风,他不能称得上知根知底,但后者,却是他一向崇敬有加的人,怎么可能……跟曲惠风有什么首尾。
洛仰卿沉默片刻,轻笑道:“殿下不是已经想到了么?”
“真的是……他?”兰若语声艰涩,却又立刻否认:“不,不可能,国相是高尚之士,怎么可能……”
洛仰卿道:“是啊,这种丧德败行毫无廉耻的事,偏偏发生了,外人都说相爷如何的光明霁月德行崇高,哪里知道他竟然跟一个杀夫妇人,不清不楚……”
“住口。”兰若没法儿听他说下去,再听,暴怒的怕成了他自己。
洛仰卿默然。
兰若的心跳的很急,他不得不强行压制让自己平静,脑中的想法涛走云飞。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艰难问道:“他们,为何会……有所牵连,又是怎么开始的?”
洛仰卿道:“殿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可是,你当时说,你生前之时,看到了曲惠风跟人……那人是……国相么?”
洛仰卿惨然一笑。
在他死后,俨然成了一个混混沌沌的魂体,关于他自己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不知为何竟被曲惠风“牵引”,徘徊她身旁,不能靠近,又无法离开。
身为鬼魂的神智,是逐渐恢复的,他生前的记忆,也是跟随曲惠风来至草堂之后,才慢慢想起。
郎司衡名义上,是曲惠风兄长曲无措的师父,据说当年国相还未入朝为官之前,曾在曲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塾师,对于曲无措这个关门弟子十分的看重,因为这个,国相跟曲家交情也非同一般。
当初两家结亲,对于洛家这边来说,这层关系,自然也是在考虑范围之内的。
河流哗啦啦不绝于耳,在灭顶的欢愉跟背德的折磨之间,曲惠风半生半死。
曲惠风紧闭双眼,感觉身体仿佛随着流水,慢慢地化为乌有。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不受待见的她,独自在花园之中玩耍。
走过花园,临近书房,她听见兄长朗朗的读书声,心中很羡慕。
仗着人小,她偷偷地躲在书房外听讲。
她听见,除了曲无措的声音外,还有一个十分动听的男子的声音,她很喜欢,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而且因为他讲的都是她不知道的,无法想象的。
她像是花草树木渴求雨露滋养一样,渴求着那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扇破开她坐井观天的窗户,让她窥到她不知晓的天下。
曲惠风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跟兄长一样堂而皇之坐在书房里听课。
忘了是第几次听讲,曲无措被喝令背诵文章,他结结巴巴,无法背诵,昨夜他本想用功,怎奈母亲疼惜,不肯叫他点灯费眼,早早叫睡了。
老师有些生气,斥责了他几句,叫他自己温书。
曲惠风蹑手蹑脚,正要偷偷走开,眼前多了一个人。
她抬头,看见一个相貌很英俊的少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起初她害怕,怕他斥责自己,怕他告发家里。
但他很和气,宽容温柔,比曲家所有人对她都好。
小小的曲惠风想,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了。
长的好看,声音动听,而且还懂那么多……
后来略微熟悉,曲惠风告诉他,他教的那些,自己都能背。
他不信,可听她朗声背诵完了一篇篇锦绣文章后,他的脸色变了:“我要教你。”他望着曲惠风,语气很笃定地,“你比你哥哥强多了,你才是可造之材。”
从没有人对曲惠风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家里从上到下,都把曲无措当成珍珠宝贝,而她只不过是个不要紧的鱼眼珠子。
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你比他强多了”,“你才是可造之材”。
那一刻,曲惠风只觉着身上的血都在沸腾。
就算到如今,自觉恨他入骨,曲惠风仍是没法儿忘记当时初次相遇,郎司衡说的这一句话。
他大概都已经忘了还有这回事,他更加不知道,这一句话对小小的曲惠风而言,是何等的震撼,甚至影响了她后来的路。
兰若没想到,这一天会过得这样煎熬。
从曲惠风跟郎司衡离开后,他便有种度日如年之感。
等待中,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已经天黑了的错觉。直到陈茵走到门口打量:“怎么还没回来,我饭都做好了。”
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兰若才嗅到一丝菜香气。
刚刚他只顾想的走火入魔,竟连这样浓郁的饭香都没有闻到。
可是,若说先前兰若对于洛仰卿的话还半信半疑,觉着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曲惠风跟郎司衡,不可能的。
但是过了这么久……他们两个,何至于有这么多话要说。
世子的心就在一点点的等待之中坠入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