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菱把那枚骨朵收进锦囊里贴身放好之后,窗台木板上的那道青痕安安静静地伏在木纹之中。
它在月光下泛着极浅的暖光,像一条被烫进木头里的银丝,摸上去平滑温润,没有一丝凸起。
林悦凑过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道青痕的表面,指尖留下的温度散得比别处慢了些许。
它的余温不会退。昭菱说,印记一旦拓下,就永久留在这里了,跟木头的纹理融为了一体。
接下来的几天,窗台上的小苗没有再结新的骨朵,但它的茎秆粗了一圈,叶片边缘的银丝延伸到了叶背。
那枚骨朵留在昭菱怀中,持续散着一股温厚的暖意,每日从早到晚都稳定地温着。
她把它装在锦囊里挂在腰间,走路时能感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暖贴着衣料轻轻晃荡。
有一日清晨她推开院门去山脚下接泉水,路过院墙根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小苗那根从排水孔探出的白根在墙根下生了密密的支脉,细白的根丝顺着青砖缝隙爬了将近一丈远。
那一小片根网像一张摊开的白绢,紧贴着泥土表层,根丝末端润着露水,每一根都饱满结实。
她蹲下来拨开浮土看了一眼,根网下面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暖白色光晕,像地底的玉髓通过根须透了上来。
林悦端着粥碗走出来看见她蹲在墙根,凑过来看了半晌才开口:这都快长到山门口了。
昭菱把浮土重新盖好起身拍了拍手:再给它长一阵,等根网把道观的地基全部覆盖住就好了。
覆盖住之后呢?
覆盖住之后,整座道观都会成为地脉能量循环的一部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验证过了的事实,不需要再添加任何修饰。
周时阅从后院扛着锄头走过来听了半句,放下锄头蹲在墙根边看了一会儿那片根网。
他伸手沿着一根支脉的走势轻轻扒了不到一寸土就停住了,指尖碰到了根丝末端处凝着的一颗细粒。
那颗细粒比芝麻还小,表面润着暖白色光泽,质地坚硬如玉,被根丝紧紧裹在中间。
昭菱接过去看了片刻,现那细粒跟怀中骨朵的质感完全一致,只是小了许多倍。
它在分种子。昭菱把细粒放回原处用土重新盖好,把从地脉吸上来的能量凝聚成细小的玉质颗粒,散在根网周围,等颗粒积累足够多之后就会跟泥土融合,变成土壤的一部分。
林悦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眼睛慢慢睁大了:这么说——
嗯,整个院子的土质都会慢慢变化,成为地脉锁蛇系统的一部分天然屏障。昭菱说,就算我们以后不在这里住了,这片地自身也会持续温养骨锁系统。
周时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话,但嘴角那一条弧线比平时深了那么一点点。
那天下午昭菱去了一趟土坡底下做例行检查,沿着青砖阶梯走下去时石室内的暖光比之前更均匀了。
四壁骨片的亮度稳定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流动的度缓慢而规律,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溪水绕着石室转圈。
她走到石台前将手按上骨环,青脉中传来的反馈比任何一次都清晰而安静——没有挣扎,没有波动,只有一层均匀的温厚回应。
玉髓胚子在深处已经长到了约莫鸡蛋大小,温润光滑的表面浮着一层均匀的暖光,外缘被一圈细密的白根丝轻轻笼着。
那圈白根丝从岩缝中伸出来,温柔地包裹住胚子的下半部分,既不勒紧也不松开,像一只手掌妥帖地托着怕摔了的东西。
昭菱静静感受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来,沿着阶梯走了上去,出了洞口把青石板盖回原位。
暮色已经开始降下来了,砖窑废墟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淡,远处镇上的灯火陆陆续续地亮起来。
她站在土坡边上朝道观的方向望了一眼,屋顶的青瓦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着暗沉的青色,炊烟从后院缓缓升起来。
回到道观时林悦正在灶台边切菜,砧板咚咚咚咚的响,周时阅在院子里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下来叠好。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墙根下那片白根网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地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落了薄薄一层露水的银丝。
昭菱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小苗,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尖,青脉中传来一声极短的回应,温热而安静,像有人在远处冲她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道观里安安静静的,蟋蟀在墙缝里断续地叫着,风穿过檐角的风铃,出一两声轻响。
昭菱把锦囊里的骨朵取出来放在枕边,那点暖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熄了又明的小灯,幽幽地亮着。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隔壁屋里林悦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很多事情都在心里安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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