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鬼星掸了身下灰袍,他益发觉得,街巷冒出的炊烟过于蒸眼,他几乎看不见眼前的事物。
鬼星话音破碎,像是从自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师晓元弹奏无名曲时—
"我便在现场。"
须臾之间,一股寒意冲上牧荆的脊梁。
鬼星说,此曲从无前人弹奏,深入人心,听者无不泪涕。听者,不只有戟王,亦有鬼星。那日,鬼星也拜倒在师晓元的琴音。
也就是说,鬼星流着泪完师晓元的曲子,不久後,在她赴京的途中,把她杀了
如果是单纯杀掉一个没有半点交集的女子,不会有罪恶感。鬼星的心,本就冷硬如经年冰雪。可能令他涕泪的曲子,想必极尽幽深悲凉。
一曲万年,而知音难寻。
鬼星亲手把知音杀了。
难得有人令鬼星动了凡心,却要杀她。在心神悸动的情形下,鬼星究竟用什麽心情暗杀师晓元的?
思及此处,牧荆久久说不出半个字。
半晌後,鬼星恢复淡定的语气:"好了,你出来太久,该回去与镇海宫的人会合,不然戟王的人手要开始动作了。"
牧荆回过神来,拱手道:"属下遵命。"
牧荆离去後,鬼星视线定在她纤窈的背影。
当初奉副堂主之命诛杀师微微时,他因为一念之差,不忍对她痛下杀手,只先给她服下毁去记忆的药丸。
之後,他给她的所谓避子药丸,其实压根不能防止她有身孕,而是--
恢复记忆的药丸。
此药需徐徐图之,每一次服下後皆会恢复点滴记忆,化作主人的梦境。
现下牧荆当已慢慢想起以前的事,纵然不多,但也足矣提起她的警觉。
待她发现自己的身分,回想所有过往时,当会是一场好戏。
鬼星便等着看这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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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返回茅厕门前,木槿还在装模作样地等候。
木槿高声大喊:"王妃娘娘,你身子可还好?”
“王妃娘娘?”
牧荆没好气:"我出来了,别喊,你是打算让整座城的人误会你家的王妃有难言之隐?"
木槿一脸无辜:"这样子别人才会相信你一直在里头嘛!"
牧荆额筋抽动了下,只好问:"其他人呢?"
木谨手一摊:"除了程女官,全部已回。"
牧荆显得意外的模样:"看不出来程女官平常谨慎行事,一被放出宫,却像只笼子里的鸟,乐不思蜀。"
"唉呀,你这个冰坨子不懂,京城这麽繁华,要我出来也要挨个全瞧遍,才肯甘心回去。"
牧荆转个心思,觉得木槿讲得不无道理。
像木槿这般年纪很小时便进入星宿堂的孤儿,有记忆以来不是受严苛的训练,就是执行暗杀任务,没机会欣赏白茉灯节壮丽盛景。
牧荆认真地道:"那你尽量逛,也帮我多看看。"
木槿撇见牧荆眼底有一闪而逝的落寞。
她知道牧荆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但听牧荆吐出这类话语时,总是不小心眼角冒出点酸涩。
木槿灵机一动。
木槿走去一个卖油灯的商贩前:"来,王妃娘娘,摸摸这个,这是西边沙国的榉木雕花油灯,灯油烧尽会爆炸,还有这个蛋花灯也挺好玩……”
卖灯的店主是个会说大齐国语言的青年,一看见美貌似仙女的牧荆,加上木槿的言语鼓励,便滔滔不绝地说将起来。
一时之间,牧荆脑子飞入好多灯,各式各样灯,稀奇古怪的灯。
就在这一刻,牧荆突然明白戟王为什麽偏要让程女官拿图纸给她挑灯。
明知她看不见,却还要这麽做的原因是,戟王意图以另外一种方式,让牧荆"看"见。
只可惜老实的程女官,没有灯贩店主那根能吐出莲花的不烂之舌。
主子说一,她便做一。其实说不出口的,才是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