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点点头,修改了那只手。确实自然多了。但问题不在手上,在整幅画的灵魂里。他找不到那种“温馨”的感觉,因为此刻他自己的心里,没有温馨。
“累了就休息。”陆夜说,“明天再画。”
“嗯。”
陆夜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拿起一本医学期刊——最新一期的《中华心血管外科杂志》,但林昼注意到,他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眼睛看着封面,眼神是空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秋天深了,夜晚的空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凉意。
林昼保存文件,关掉电脑。他走到陆夜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些,两人的肩膀挨着,体温透过布料传递。
“你看。”陆夜忽然说,指了指窗外。
林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对面楼的一扇窗户,亮着温暖的黄光。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一个男人抱着小孩在客厅里走动,女人在旁边说着什么。很平凡的家庭场景,但有种踏实的温暖。
“那家人,”陆夜说,“我观察过几次。男人应该是工程师,每天七点半出门。女人是老师,八点出门。小孩上幼儿园。晚上六点多一起回来,吃饭,看电视,九点半关灯睡觉。”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个病例的日常规律。
“很规律的生活。”林昼说。
“嗯。”陆夜点头,“很稳定,很……可预测。”
林昼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可预测,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某种局限。
“你想要那样的生活吗?”林昼问,声音很轻。
陆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陆夜最终说,“有时候觉得很好,有时候觉得……太窄了。”
“窄?”
“像一条设定好的轨道。”陆夜说,“从a点到b点,没有意外,没有变数。很好,但……我是医生。我习惯了意外,习惯了变数,习惯了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他顿了顿:“但秩序建立后,我又会想,是不是该去面对新的混乱了。”
这句话说得很抽象,但林昼听懂了。陆夜在说的不是那扇窗户里的家庭,而是他自己的人生。是选择稳定,还是选择挑战;是留在已知的轨道上,还是走向未知的领域。
而林昼,是已知轨道的一部分,还是未知领域的阻碍?
这个想法让林昼的心沉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两人走到阳台。
秋天夜晚的风已经很有凉意了,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林昼缩了缩脖子,陆夜回屋拿了条薄毯,披在林昼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他们并肩靠在栏杆上。楼下街道车流渐稀,但路灯依然明亮,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反光。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红的,蓝的,绿的,像城市的呼吸。
“今天有点冷。”林昼说。
“嗯,降温了。”陆夜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舒适,而是一种紧绷的、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默。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空气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