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但陆夜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看看风景,然后再决定往哪里走。
而他知道,无论往哪里走,他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陆夜了。
高原的风改变了他。
星空见证了他。
那些被他治愈的、和没能治愈的病人,塑造了他。
而这一切,都会被他带回去。带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带回到可能的重逢里。
带回到那个,他爱过、可能还爱着的人面前。
流感
柏林的十二月,冷得刺骨。
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带着风刃的冷,而是一种潮湿的、渗透性的冷。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钻进骨头里,钻进肺里。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大理石,低低地压在头顶。偶尔下雪,不是北京那种纷纷扬扬的雪,而是细碎的、混着雨水的雪霰,打在脸上生疼。
林昼已经感冒一周了。
起初只是喉咙痛,他没在意。忙着准备学期末的大作业——一组关于“城市记忆与个人痕迹”的混合媒介作品,他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凌晨。然后开始咳嗽,发烧,浑身酸痛。他去药店买了非处方的感冒药,吃了,感觉好一点,就继续工作。
直到前天晚上,他从工作室走回公寓时,在雪地里滑了一跤。
不严重,只是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磕青了一块。但那天风很大,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
第二天早晨,他就起不来了。
高烧。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浑身滚烫,但同时又冷得发抖。头疼得像要裂开,每一个关节都在痛。咳嗽时胸腔深处传来钝痛,像有东西在撕扯。
他给教授发了邮件请假,说自己病了。教授很快回复:“好好休息,作业可以延期。”
然后他就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躺在床上,时睡时醒。睡的时候做混乱的梦:梦见小时候母亲给他喂药,药很苦,他吐出来;梦见大学时赶稿,截稿日就在明天,但画布上一片空白;梦见那个雨夜,咖啡馆里,陆夜站起来朝他走来,但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
醒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公寓的天花板很高,有复杂的石膏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古老的符号。窗外天色阴沉,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下午。
他勉强爬起来,倒了杯水。水是冷的,喝下去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找退烧药,发现昨天已经吃完了最后一颗。
该再去买药。但他连走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充电。屏幕亮着,有未读消息:同学问他今天怎么没来上课,画廊联系人问他展览进度,母亲问他柏林冷不冷。
他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病了,很严重”?不想让母亲担心。说“我在赶进度”?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身体很热,但心里很冷。一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冷。就像一年前,在那个雨夜,他和陆夜分开后,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