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哭笑笑,思来想去,终于也给他写好了回信。
“云起兄:
信已收到,北平这边一切都好,战后论功,各营司务联名给我请了功。
如今我已是正八品度支主事,每日公务繁重,有时忙到深夜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只是有时候夜里收了工,灯一熄,牢里那些脸就会浮上来,还有你的样子。
这种时候心里会很难过,所以我白天拼命做事,累到倒头就能睡着,这样就没空难过了。
我在北平已经有了自己的住处,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搁着陶缸养了几尾金鱼。
等你回来,邀请你来我的小院。
北疆骑兵营的络腮胡送的那坛酒又酸又烈,喝了两碗差点呛出眼泪,等你回来,我请你喝我们苏州的桂花酿,比马奶酒好喝多了。
另:你画的那枝梅花我看见了,枝干歪得像蚯蚓,下次画的时候把枝干画直些。
沈玉瑛。”
沐休这日,沈玉瑛天没亮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今天不用去营房,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棵老枣树的枝干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好宁静的日子啊,仿佛那些苦难的担忧都不复存在一样。
她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脑海当中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索性坐起来穿好了衣服。
有些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可却也想不出什么答案,只能暂且搁置下。
所以她得出门,趁今天沐休,把之前一直想买没空去买的那些东西全置办了,把空荡荡的小院填满些,也把自己的脑子填满些。
已经许久没有穿过女子的衣服了,她换了身女子便装出了门,准备也买一些衣物和日用品。
北平的街道比苏州宽阔许多,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棉布帘子,招牌大多是木刻的,字写得方方正正,和苏州那些描金画红的精致牌匾完全不同。
这里的民风更加粗犷,不如苏州府精致。
空气里飘着烤羊肉的焦香和刚出炉的胡饼的面香,有个老妇人蹲在街角卖干枣,有个汉子挑着两筐冻柿子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都买了一点,尝一尝,滋味也是不同,甜腻腻的味道她很喜欢。
这里的山川地貌果然是与苏州截然不同,又是一番气象。
她本想出来买些装饰物和笔墨纸砚之类的,总得想办法打自己闲下来的时间。
路过一家画铺,她挑了两幅山水,又在旁边的杂货铺子里挑了一套笔墨纸砚。
她又挑了一个铜手炉,北平的冬天比苏州冷得多,听说护城河都能冻上,她得提前备着。
她突然微微一怔,又一年的冬天居然就快要到来了,在这颠沛流离之间,她已经熬过了这么多天。
北平的秋天自然是很美的,周边的红叶在清凉的风中沙沙作响。
从杂货铺子出来,她又去了一家花木铺子,挑了几盆耐寒的花草。
她把这些花木让铺子里的伙计送回小院,自己则拐进了街角一家书铺。
今天她想挑几本自己喜欢的,她抱了三本书往书铺门口走,正要付钱,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响亮的醒木声。
这一声让她心头也是一惊,好奇的便张望了过去。
一把洪亮的嗓门,操着地道的北平口音,说:“列位看官,今日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咱们燕王殿下在真定城下那一场大捷。”
沈玉瑛抱着书站在书铺门口,朝街对面望了一眼。
那是一家茶馆,牌匾上头写着“聚义茶社”。
茶馆里摆了七八张方桌,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
看环境倒是热闹,说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手里攥着把黑得亮的醒木。
他嗓子极好,中气十足,讲燕王怎么在月漾桥水下埋伏士兵,讲得绘声绘色。
沈玉瑛也觉得很有趣,苏州府那边更流行唱曲儿,像这种说书倒是少见。
台下有人拍桌子叫好,各个脖子伸得老长。
气氛一热烈起来,众人便在那里稀稀疏疏议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