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份能做好的差事,有相处融洽的同僚,有一个干净的小院,缸里有金鱼,窗台上有兰花。
孟弘有一回沐休特意让自己女儿来衙门认门。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圆脸杏眼,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明媚得像春天的迎春花。
她跟在孟弘身后走进度支科的时候,沈玉瑛正埋头核对北营送来的箭矢库存。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好奇地打量着她案头的文竹和算盘。
孟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沈度支,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来看她吗,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自己说吧。”
少女大大方方地走到她案前,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两只杏眼里全是好奇的光。
孟萱说:“沈姐姐,我叫孟萱,我爹在家总夸你,说你账册做得比北平府库所有老文书都仔细,爹从来不服谁,他这么夸你,我就特别想来看看你。”
沈玉瑛站起来给她倒了碗茶,被这小女孩说得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孟萱捧着茶碗没有马上喝,而是凑近了看她案头摊开的账册。
那是北营今日的箭矢调配单,上面记满了数目和签名画押,她用朱砂笔在每一项旁边做了备注。
孟萱说:“这就是调配单吗,字好小,上面这些画押,每一条都有吗。”
沈玉瑛翻了一页给她看,说:“每一条都有,领了多少,谁领的,什么时候领的,画押一个都不能少,少了画押,回头数目对不上,扯皮能扯上几个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孟萱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沈姐姐,你真厉害,这些司务都是粗壮汉子,个个脾气大得很,你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她笑意盈盈的看着沈玉瑛,说:“沈姐姐,我爹说你是正八品度支主事,女子能做官做到这个品级,我以前只在书里读过,洪武年间尚宫局的女官才到正五品,可那些都是宫里的人,离我们太远了,我爹让我向你学习,说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不管男女,都值得敬重,沈姐姐,你在外面做官,你家人同意吗。”
沈玉瑛看着孟萱那张明媚的脸,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羡慕和向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想必,孟弘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家人,如今还在监牢之中。
她轻轻搁下茶盏,说:“我家人暂时管不了我。”
孟萱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说:“那真好,我也想让我爹别管我,可他总担心我做不好,他老说,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什么,可他自己又让我来向你学习,你说他是不是自相矛盾。”
沈玉瑛一笑:“我只觉得你父亲很爱你,想为你谋划一个最好的前程。”
孟萱乐了,说自己父亲确实是对自己和母亲都很好。
她认真地说:“沈姐姐,我读过很多书,《史记》《资治通鉴》都读过,我不想一辈子在后院里绣花生孩子,我也想当官,也想管府库、核账目,你看,你以前是个商户女,现在都做了正八品,我爹是管库主事,我从小跟着他学管账,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像你这样,我爹答应了,他说只要我学得好,就让我来度支科给你当副手。”
沈玉瑛看着那张明媚的脸,心头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她想说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沈家铺子里跟祖父说不想嫁人、想管铺子。
那时候父亲刚过世,祖父摸着她的头说,你比你爹聪明,这铺子以后你来管。
没想到后来铺子封了,祖父死在诏狱里,她逃到北平改了名字,穿上正八品的官袍坐在这里,被一个小她好几岁的少女当成要追赶的人。
命运好像从来没有任何规律,只是一味驱赶着每一个人向前。
孟萱弯下腰看她案头那盆文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毛茸茸的叶片,说:“沈姐姐,你这文竹养得真好,我爹也喜欢养文竹,可他总养不活,以后我来你这儿的时候,你教我怎么养文竹。”
沈玉瑛说:“行,你爹上次说你看了他养的那盆文竹,说长得跟腌咸菜似的,他气了好几天。”
孟萱笑得直不起腰,说:“他本来就养得像腌咸菜,你什么时候教我怎么算调配单,我爹说度支主事的算盘比账房先生还快,我想看你拨算盘。”
沈玉瑛从笔架上抽出毛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翻到登记册新的一页。
她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今调拨北营轻箭一万二千支,重箭一万八千支,钢箭头优先配给。”
又写了一行字:“今调拨辎重营运送被服一批,数目如下——”
她把登记册推到孟萱面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算盘搁在她膝头。
孟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动作,说她办事真的是太细致了。
沈玉瑛说:“想学调配单,先学登记,每一笔都要注明数目、时间、经手人、领取人,数目不对,我拨回重写,你看这本登记册,这是北营今日的箭矢调配记录,每页左上角写日期,中间是数目,右下角是画押,画押可以潦草,但数目一笔一画都要清楚,如果有一项写错,整页作废,重新抄,你先看我写。”
年轻的女孩子有一些毛躁,却还是耐着性子,看着沈玉瑛一笔一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