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忆起了漫长岁月里,一些鲜为人知的画面——
那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白日,他同一些孩子们帮着擦拭外间厅屋的座椅。
管事嬷嬷就站在他不远处,看着这一屋子手脚不太麻利的孩子们干活。
他专注着擦拭座椅,也没有搞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门外竟多了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管事嬷嬷呵斥了她一声,对她骂道:
“此处不许扔孩子!不然你扔下,我就把孩子扔出去!”
嬷嬷的声音一贯很大,大家也很怕她。
他抬起头去,才看到门口那竟是一个浓妆艳抹到瞧不清眉眼的女子,身上着绛色袄裙,脚边又有一个青绿色的大布兜,整个人瞧着花花绿绿的,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刺目鸟儿。
那女子似乎有些局促,隔着门槛将身后的布包放下,才绞着帕子赔笑道:
“这位姐姐,我不是来扔孩子的,我是来送东西的”
“我今日难得出来,将攒了许久的银钱换成了一些米粮,想捐给慈幼堂。”
有善信捐赠,便意味着晚上能够吃一顿好的。
故而饶是他还年幼,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着今晚得早些开始排队领饭。
不过古怪的是,素来对捐赠很重视的管事嬷嬷,今日却没有收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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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嬷嬷只是又骂道:
“咱们这儿可不会将孩子卖给青楼娼馆,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东西也拿走!谁要你们这些千人骑万人枕的玩意儿送东西!”
那时的他,不知道青楼娼馆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艳色衣裳乃是那处儿的必备之物,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来她们和寻常人之间的差别。
他只知道,管事嬷嬷是真生气了,晚上别说是吃饱饭,甚至多半是吃不上饭的。
没什么能比吃饱饭这件事更重要了。
故而他同其他孩子一样,有些惶惶不安。
那女子挨了骂,却不回嘴,像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是又哭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我从前,从前托人将一个孩子放在了门口,我心煎熬了许多年,生生忍着骨肉分离之痛不敢见他如今染了病,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我实在是忍不住”
女子哭的期期艾艾,脸上那些廉价的胭脂水粉晕染开,才隐约显出些许疲容来。
但管事嬷嬷却不为所动,不知从何处顺手抄起一把鸡毛掸子,捂着口鼻将人往外赶:
“染了病竟还敢往慈幼堂里跑!”
“你若当真有心,全当自己没有生过孩子,一辈子不叫你孩子知道亲娘是个娼妇才好!”
那女人打不过人高马大的管事嬷嬷,于是只能穿着她所认为最体面的衣裳来,又哭花了一张狼狈不堪的脸走了。
痴奴记得那日。
痴奴记得那日。
二十多年过去,痴奴,终于回想起了那日。
他探出头去观望,想看看那袋子米粮有没有被带走,便见那女人跌跌撞撞哭过街角。
那女人在哭,那女人在疯。
那女人逢人便说:
“我有孩子的,我有孩子的。”
“我当真生过一个的我,我只是太想他了他,他不会嫌弃我的”
那在大街上疯的身影,同他在城中四处疯的身影渐渐重合。
一样狼狈,一样癫狂。
原来,原来在旧年月里,他们
他们母子竟也曾错身而过。
痴奴哭着醒来时,一切已然分明。
天地仍旧黯淡,不过好在,这一回有人替他擦掉了眼泪。
杜杀女早已在病榻旁听自家乖奴奴哭了许久,见他醒来,一点点给他擦了泪水,才温声道:
“半日前阿芳收到底下人来报,说你受了重伤,难以回城,于是我便想着来州府寻你。”
“阿奴别哭,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我和孩子,如今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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