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珵……?”他认出来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用力推宁轩樾,“快走!你来做什么?!等不到援军了,我欠你的酒……下辈子加倍奉还,你……”
宁轩樾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推倒在湿答答的泥泞中。他意识到谢执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顾不得其他,起身将谢执打横抱起。
就像溺水的人越识水,被搭救时反而越会挣扎,谢执沉在幻觉中,同样焦灼地反抗着,试图催促宁轩樾远离危险。
宁轩樾心如刀绞。
之前他花了些功夫,才发现谢执后半夜容易做噩梦。
偶尔梦呓透露的内容,要么是北疆的绝境——天寒地冻,缺兵少粮,遍地饿殍和伤员,脱困之日遥遥无期——要么是发现唯有自己苟全性命,带着一身旧伤回京,却发现至亲尽丧、忠臣蒙冤。
谢执不提,不代表他不记得、不恐惧、不痛苦。
□□的旧伤尚且难以痊愈,遑论灵魂上挥之不去的疮疤,越是鲜少主动提及,越是难以忘却。
宁轩樾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反复柔声安抚,一边加快脚步向外走,“没事了,没事了……庭榆,是我。”
谢执堕在现实与幻觉的交界,不安地攥紧他衣襟,手上推拒的力道却渐渐放松。
他有点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也许并不是梦。
因为梦里不会有如此美好的温度,如此令人心安的暖香,还有彼此熟稔的肌肤。
他试探地触碰了一下宁轩樾的侧脸,“璟珵?”
宁轩樾嗓音艰涩,“我在。”
他们已接近地牢大门,极其微弱的光线落在眼皮上。谢执的神智逐渐清明,他吞咽了一口,试图润一润干渴的喉咙,效果聊胜于无。
“璟珵,放我下来吧。”
宁轩樾抱着他又往前几步,到狱门前才小心地将人放下。
整整一天未进食水,又单衣浸在湿冷地牢中,谢执左腿和肩头早就酸痛乏力。他腿软了一下,险些跌回地上,被宁轩樾眼疾手快扶住。
他稳了稳重心,想起先前的变故,忙哑声问道:“太子那边可有动作?——等等,你怎么来这儿了?难道皇上那边出事了?”
说话间他已一步跨出狱门。冷月自浓云后露出一角,清寒微光下,谢执脸色惨白如薄月的一痕倒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崔毓、江淮澍二人齐齐赶上前,慰问的话还没出口,闻言顿时哽住了。
夜幕下总归比地牢内亮了一点,宁轩樾一眼看到他下唇咬烂的裂口,心底“呲”地豁开口子,疼得发苦,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
他心知谢执就是这样的人,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无视江、崔二人四目睽睽,用力将他搂紧入怀。
“先回府,你出现在宫里反而不妥。我去去就回,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乖。”
他带了点哄劝的语气,克制地一拥即分,转身便走。
谢执跌撞两步欲追,“你要去做什么?”
宁轩樾没回头,崔毓心领神会地用力拉住他,“康王、太子都在宫中,端王得去把控局势——回来,我同你说今日的事。”
蓄势待发的夜色下,禁中的天子寝殿内宁谧如常。
顺安帝难得睡了个踏实的好觉,醒转时稀罕地心情极佳。
正因如此,宦官禀报端王传信声称有急务,坚持叨扰陛下时,他也只是微露不悦,挥手吩咐:“让他先在门外候着,朕要更衣。”
他迟缓地坐起,从侍女捧上的净水盆中掬水净了下脸,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章太医垂手侍立,“已过亥时。”
顺安帝丢下帕子,眼皮无端地随之一跳。
“这么晚?端王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这个时候启奏?”
他皱起眉,接过一盅羹汤。章太医紧接着介绍道:“是银耳莲子梨羹,可润肺止咳。”
顺安帝动作顿了一下,少顷,头也不抬地问:“太子呢?不是让他来请安,怎么还没到?”
章太医忙恭恭敬敬道:“是微臣擅作主张,见安神香起效这么快,想是皇上劳累,更宜小憩,因此不久前才让公公通传太子,想来一会儿也该到了。”
顺安帝脸色缓和,沉沉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将梨羹喝了大半盅。
章太医后背耸起的寒毛还没完全落下,皇帝冷不丁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梨羹果然还是太后宫中做得最好。”
饶是章太医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冷汗唰一下浸透后背。
这话不好接,他绞尽脑汁回忆端王指点的应对方法,“是、是加了生津润肺的食补材料,所以口感上的确不如……的。”
他老实人惊魂未定的模样货真价实。顺安帝并未起疑,微带讽刺地哼了一声,再度捏起瓷勺。
“太子怎么还不到?”
“微臣这就叫公公去问一问。”
他左脚绊右脚地往外退,刚出内间,殿门外忽然爆发一阵喧哗。
“大人、大人您万万不可——!”
“哐”!殿门撞开,一个须发灰白、朝服凌乱的老人跌进殿内,一个俯冲,将挡路的章太医搡到一边,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内间纱幔前,哀嚎出声:“皇上!”
顺安帝受惊,险些一口呛住,怒气陡生,甩手将瓷盅飞出内间,“梁丘山,你这是要造反吗?!”
来人竟是正儿八经辅弼东宫二十载的太子太傅,梁丘山。
瓷盅清脆地摔了个稀巴烂,碎瓷渣连羹带汤地溅到这位老臣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