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站在那儿,站了七天。
第八日,青岚城的墙皮开始剥。
第九日,城墙的砌缝里不再长草。
第十日清晨,城里的最后一点人声,没有了。
蚀月转身,去下一座城。
她走的时候,青岚城还立着。墙还立着,屋还立着,井还立着。只是街上处处躺着人,人人都是一副很老、很安静的样子——他们的脸上甚至没有痛苦,看上去像是在自己家里,午睡睡着了。
——
而在她身后更西的海面上,是另一种景象。
那里有一口炉。
那口炉,已经烧了十一天。
熔狱站在炉前。他通体暗红的岩壳在火光里亮得发白,裂纹之中流淌的岩浆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滴进海里。他每滴一滴,海面就翻出一大团白色的蒸汽,蒸汽升上去,在半空里结成一层灰白色的云,把整个西天罩住。
那口“炉”,不是一座炉。
它罩住了一座城。
那城叫澶水城,是万灵海西岸的第四大城,十六万户人家,城里还有一座三流的宗门。十一天前,澶水城被一层暗红的光罩罩住——光罩贴着城墙落下去,一直扎进地底三百丈,把这座城市连城墙、连房子、连城里的所有人,一起包在了里面。
然后,开始炼。
从外面看,那座城在慢慢地红起来。
从城墙的红,到街巷的红,到屋瓦的红,到桥的红。一层一层地往里烧,烧得不快,像是有人很有耐心地把一块铁烤透。城里起初有人在喊,有人往城墙上撞,有人跪在地上祈求。到第七天,声音还很多,第八天就少了一半,第十天,就只剩一种极低的、像风穿过空瓶子的声音。
第十一天傍晚,澶水城最后一点轮廓,在暗红里熔化了。
那团熔液被熔狱用一种极缓慢的手法,向内收。它从一座城的形状,收成了一个球,再从一个球,收成了一条线。那条线极细,极红,被熔狱引着,往海底深处落下去,最后落进万灵海中央那处“心岛”的根基里。
咚。
海底极深处,有什么东西,又跳了一下。
——
万灵关,就在这时候破的。
这座诸天九大分关之一的关城,是靠海建的。它的护阵本来有七重,其中最强的一重,叫“海眼护阵”,能引万灵海的灵脉之力,把整座关城护得像一块铁。可这一重,一个月前被下令改成了“月轮”,理由是省灵石。
改成月轮之后,护阵从七重变成了六重,且海眼侧多了一处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泄口”——月轮的走法需要几处泄口来散余力,这是阵谱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规矩。
那一夜,几处泄口之中,有一处,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开的人,是万灵关那位新任的副关主。
他站在海眼之下,手里捏着一枚玉牌,脸色都是白的,手在抖。他不是被胁迫的,他是陆邕一手带出来的人。他只知道一件事:楼主让他开一道口子,说“要让那些人看看,南域不是没人在护”。
他把手按了下去。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那道海眼之上的光,无声无息地熄了一块。
——
南域域主沈崇,那一夜恰好不在关内。
他在三千里外的南境巡视新修的十二座边堡。接到急讯的时候,他正在边堡的墙头上,看着南域的星天。那封急讯只有八个字:
“万灵关破,海雾上岸。”
沈崇把急讯捏碎,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
“关是我修的。”
“我得回去。”
他回去的时候,万灵关已经没有一半了。
关城的西墙塌了三百丈,关内大半坊市化为灰烬。守着关的两尊圣帝,一尊战死在关门之下,另一尊被蚀月“看过”三次,气血衰败、道基散乱,正被残余的守军护着往东退。
沈崇落进关内。
他没有先去打,他先做了一件事:把关内所有还能动的阵法全部逆转,把整座关城的灵气、地脉、残余的护阵之力,全部收拢到关东的那一条退路上,硬生生给守军铺出一条通道。
然后他才转身,面向西边。
王座上没有人。西方那片海面上,站着一个白衣的影子。
蚀月看着他,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要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