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昌听命于我师父,算半个朝廷的人,既然不放心,那就走郑奇五的商铺,随客舟过去。”其实沈书觉得,只要在商人当中,有可以收钱办事的人,走商队送信和送东西,比暗门更不打眼。沈书心里大概有个轮廓,哪些消息走暗门传递,哪些走商队,沈书不打算把所有信息渠道都押在李维昌身上。
傍晚,太守府的车马亲自到园门外接,下坡路颠簸不已,索性纪逐鸢把沈书抱着,等马车走到平坦处,两人分开,互相给对方整理衣袍。少顷,有人在马车外请,车夫打开车门。
一眼望不到头的热闹铺满在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停在水面上,有些花灯缠腰,有些仅船头点一盏灯,泊在河岸柳荫当中,老船夫在船尾生炉子做饭,一身简素的少女便在船头坐着梳头,好奇地向
那些灯火通明的画舫上张望。
沈书和纪逐鸢先上了一艘小船。
有些人家开着门,正在河里洗菜,似乎看惯了这河道上的繁荣,见怪不怪,懒得多分一点眼色。
两岸逐渐亮起灯,千灯万盏接连不断,彩绸一般铺满水面。小船从狭窄的河道滑入另一条东行的宽阔水道,水面顿时豁然开朗,岸边一栋高楼拔地而起,赫然竟有四层高,每一层楼都点满了灯,窗格中俱是人影。人群笑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更有琵琶与扬琴,娇软吴语,宛如清波,一圈一层地从江面散去,与天边明月融为一体。
“妈的,这麽多年都白活了。”沈书文质彬彬地露出微笑,压低声音快速地朝纪逐鸢说。
“沈公子来了,老爷在里头呢,从这儿过,阿钧,去扶沈公子。”孔管家亲自在船头上迎客,舢板从大船放到小船上,然而那大船高许多,须得踏着舢板上的木条方能稳住身体。
“不必了。”纪逐鸢一手抵在沈书的後腰,扶着他上了大船。
孔管家让那唤“阿钧”的小厮领沈书和纪逐鸢到舱内去,自己顶着江上大风,仍在船头一口一个“李公子”“张大人”的,整艘船有三层高,每层光船手便有三四十人。
“不就是今晚吃个饭?”沈书也觉得诧异,这阵仗不像是吃顿饭。
阿钧推开一扇门,里头已有四五个人坐着,另有十二位花娘,弹琴唱曲儿的一搭四个人,馀下的八个姑娘各坐在那些穿着文士袍,头上裹唐巾或是戴幞头,还有些穿的是圆领宋服。两个对坐饮酒,两个玩双陆,另有一个斜靠在席上,由着轻纱长裙的女子将切成小块的金蜜瓜喂在嘴里。
阿钧领着沈书和纪逐鸢,挨个打招呼过去,粗通一遍名姓。再将他二人带到一处长席旁坐下,这便有人捧了食案上来,摆满果盘酒茶。
沈书还生怕这个阿钧会中途跑了,见食案旁放了个小蒲团,阿钧跪坐在蒲团上,一面斟酒,一面为他们介绍桌上的四样酒,以及两样茶。
“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席,公子们尽管自己取乐,管
家叫小的在这边听吩咐,好给二位提醒着,要有什麽事儿,公子们尽管叫小人便是。”阿钧低眉顺眼,瞧着还不到十六岁,唇上胡子都没青。端的是斯文顺从的好样貌,沈书刚要拿一杯酒,纪逐鸢在他手上一按,换了杯茶给他。
茶就茶吧。沈书从善如流,端起来尝了一口,心说这茶也不比在公府里吃的香。
“你家少爷来麽?”沈书随口问。
“也来的。”阿钧道,“会同老爷一道过来。”
“这就没什麽能吃的吗?”纪逐鸢不悦道。
“都是时鲜的果子,公子随意取用便是。”
纪逐鸢:“有没有炸鱼儿?”
“这……船上没有,等开席後才有饭菜可以取用。”阿钧看纪逐鸢脸色,连忙起身,说出去找看看。
等人走了,沈书低声问纪逐鸢:“怎麽了?”
“周仁的儿不是刚发蒙?才几岁吧?”纪逐鸢小声说。
“有做官的父亲,孩子自然也浸淫官场早,再说这也不是什麽正经的官。现在张士诚的小朝廷都没了,我打听过,周仁敛财有术,倚仗的是江南的富商豪强,真以为老百姓有这麽多民脂民膏给他刮?要是整个江浙行省落在张士诚手里,光夏秋两季税收便富可敌国了,夏税还收绵和麻,吃的穿的用的全能刮起来。现在朱元璋起来了,陈友谅也紧咬不放,他跟杨完者那笔烂账……”沈书嗤笑一声,“杨完者看他跟看一头肥羊似的,为了谋这个太尉之位,肯定给杨完者送了不少钱。你以为钱是好送的?越是送钱,收的人越是狮子大开口,张士诚再有什麽事情求到杨完者名下,过场都不必走,杨完者必定直接开口要钱你信不信?”
“肉包子打狗。”纪逐鸢给沈书喂了瓣橘子。
“嗯,你也吃。”沈书四处瞥了瞥,几个人的名字他都记下了,都是小角色,把他们哥俩安排在这一舱,同这五个人先混在一起,那不就是说他们也都是小角色麽?虾米再小也是肉,沈书对纪逐鸢使个眼色,端起一杯酒,挨个敬过去。
那听曲儿的文士当即让
出一个位置,把沈书的肩背一勾,与他称兄道弟,请教沈书祖上可出过什麽响当当的人物。不等沈书回答,他便坐正了身体,原来是九转十八弯地一门亲同北方一个大官攀得上。
沈书听得嘴角抽搐。
要这麽算,没准贺惟一还跟他沾着亲呢。沈书看他也醉得差不多了,朝身後指指,示意不能把自己兄长放在那里干喝酒。这也是他们兄弟商量好的,文人就交给沈书去套近乎,纪逐鸢只需端坐着,摆出一张臭脸,以便沈书脱身时好拿他作说辞。
外面有人放爆竹,接着是金锣一通乱响,这时沈书他们在的舱中已聚了十六个文人,没有一个是武将,个顶个的弱不禁风。跟他们一比,沈书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算是武人了。里头有些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头的,看穿着打扮又不像一穷二白的货色。
凑近了一闻,沈书嗅见那个味儿便知道,都是服散弄出来的肉骨架子。当年卫济修要寒食散的方子,沈书大概知道这玩意怎麽弄,与卫济修交游时也见他身边的方士配过。
所有人听见锣声都挤到外面去瞧。
沈书还没反应过来,纪逐鸢便把他抱了起来,沈书不禁大叫了一声。
到处人声鼎沸,沈书的叫声淹没在岸边和船上喧闹的人声丶锣鼓当中,岸上还备了舞狮的,煞是好看,大船周围又有许多小船,衆星拱月地簇拥着这一艘楼船。
有两个人从岸上下来,踏上了船,身後还跟了一衆文士。
“他怎麽也来了?”周仁居然还请了朱暹,咄咄怪事,朱暹不是武将吗。
沈书被放下来时,他听见纪逐鸢也在说:“他怎麽来了?”
“我看来的都是文人,怎麽朱暹也有份?”
“不行,待会你去面见周仁,我不过去。”纪逐鸢恼火道,“今晚不应该来,早知让晏归符陪你。”
沈书意识到不对了,便问:“你看见谁了?”
“叶文举,我和高荣珪多次与他碰上,好几次他险些被我杀了,只要看见我,他一定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