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八日,清晨六点半。
黄梅季的闷雨绵延了整夜,清晨的南京路路面湿滑,青石板缝隙里积着一汪汪浅水。
许意站在一楼展厅正中央。
她穿着墨黑色真丝衬衫,袖口扣在手腕处。
她伸出食指,指腹在一块叠放整齐的苏杭双面绣披肩边缘缓缓划过。
指尖传来丝绸的冰凉感,分量压在掌心。
“窗外的警戒线拉到第三个石墩了。”
赵刚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库存单,脚步停在许意身侧半米处。
他低头看着单据上那组数字,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大华百货的人早上五点就在对街骑楼底下占了六个位置,手里的照相机镜头全对着咱们正门。”
许意把披肩重新叠回原位,边角对得严丝合缝。
“上海人出门买东西,从来不是为了替省钱愁。”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细绒布,把玻璃展柜右下角擦得干干净净,“他们要的是走在街上,能让邻居多看两眼的体面。”
街对面,大华百货二楼的落地玻璃窗后。
理查德·威尔逊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哥伦比亚黑咖啡,杯盖掀开,浓郁的焦苦味在空调房里扩散。
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折射着街头射进来的晨光,目光穿透玻璃,死死盯住意想大楼门口垂挂的那两幅正红色绸缎招牌。
“一瓶海城产的桂花面霜,换了只白瓷瓶,贴了张烫金贴纸,就敢标价二十八块外汇券。”
陈耀宗站在理查德侧后方,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古巴雪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苏杭的料子卖到一百五一匹,许意这是把上海滩的消费者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傻子。理查德先生,九点钟一到,她那扇大门敞开,进来的人只要看见这组标签,半分钟就会走得干干净净。”
理查德咽下一口咖啡。
他把咖啡杯搁在大理石窗台上,出一声闷响。
“让报社的记者把镜头推近一点。”
理查德语气生硬,“我要明天早报的头版,刊登南省富旗舰店开业日门可罗雀的高清照片。”
上午九点整。
南京路上轨电车的清脆铃声穿透街头的人潮。
陆征穿着一身笔挺的黑灰色安保制服,肩线被宽厚的肩膀撑得平整无褶。
他走到大门内侧,双手扣住两扇厚重包铜大门中央的黄铜插销,手臂肌肉绷紧,力往上一提。
咣当一声闷响回荡在大厅里。
两扇大门向外徐徐推开。
夏日的热浪夹杂着街上人群的声浪,涌入冷气充足的大厅。
大厅正中央,暖黄色射灯自三米高的天花板笔直打下,精准笼罩在由深色胡桃木与黄铜包边搭建的环形展台上。
没有内地百货杂货铺式的塑料大盆与杂乱堆叠,每一件货品之间隔着标准的四十公分留白。
最中央的独立防弹玻璃柜里,十二枚海城精密机械厂最新研制的上海牌十七钻全钢机械表,躺在深蓝色天鹅绒软垫上。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人群在门外静止了三秒。
最前排的一位穿旗袍的老太太,踩着高跟鞋率先迈过门槛。
她目光没看旁边的服务员,径直走到苏杭丝绸展台前,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直接捏起一角湖蓝色的织锦缎。
布料在她指尖揉搓了三下。
“老陈跟我说内地的料子浆洗得像硬的麻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