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简直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深情,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那四个字。
福寿康宁。
那样朴实无华,却又重若千钧的祝愿。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口中,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
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甚至不是为了先帝的托付。
仅仅是为了他晋棠。
希望他,福寿康宁。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晋棠的心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耳根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晋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气氛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哪里是臣子对君主的祝福?
那眼神、那语气,那捧着玉佩时虔诚的姿态。
晋棠不是傻子,他并非没有察觉萧黎那些超越臣子本分的关怀与体贴。
只是晋棠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萧黎的责任感使然,是对先帝承诺的坚守,或许还有一点对晚辈的怜惜。
可此刻,这枚精心雕刻的海棠玉佩,这四个饱含心绪的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晋棠一直刻意忽略的门。
门后涌出的,是汹涌到让他心慌意乱的情感。
晋棠不敢再想下去。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对视。
目光落在那块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既然是送给朕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细微的颤意,“那朕便瞧瞧。”
上好的羊脂白玉,即使在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温润莹洁的光泽,如同凝脂,又如月华。
正面如萧黎所言,雕刻着一朵盛放的海棠。
花瓣层叠舒展,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连花瓣边缘细微的卷曲、花蕊丝丝缕缕的质感,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闻到那清雅的芬芳,看到它在枝头随风轻颤。
那雕工绝非拙劣。
分明是极致的用心与耐心,才能赋予冷硬的玉石如此鲜活灵动的姿态。
晋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有致的海棠花纹。
触手温凉细腻,仿佛能感受到雕刻者落刀时专注的心跳与温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玉佩的背面。
那里果然刻着四个端方有力的字——
福、寿、康、宁。
字体并非馆阁体的工整板正,而是一种独属于萧黎的风格,每一笔划都深深刻入玉质,边缘圆融,显然是反复琢磨,倾注了无数心力所致。
晋棠看着那四个字,心头再次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几乎可以想象,萧黎是如何在繁忙的间隙,挤出那一点点本该用于休息的时间,独自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拿起刻刀,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担忧、挂念、祈愿,都一点点刻进这方小小的玉石里。
希望他福寿康宁。
希望他远离病痛,平安喜乐。
希望他好好的。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的愿望。
晋棠的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君臣之谊,也不是简单的感激。
那里面,多了些更复杂、更柔软,也更让晋棠心慌意乱的东西。
“王叔的手艺很好。”晋棠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却不再发颤,他抬起头,看向萧黎,唇边努力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这海棠刻得跟真的一样,朕很喜欢。”
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晋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
晋棠做了一个让萧黎瞬间呼吸停滞的动作。
他微微弯下脖颈,露出那一截因久病而愈发纤细白皙,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脆弱脖颈,然后将那枚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玉佩,连同底下垫着的丝绒,一起轻轻拿起,递向萧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