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玄甲卫却暗中查到,有几笔看似正常的物料折损补贴、临时工酬,数额不大,却流向了几处与杨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铺。
更让晋棠和萧黎在意的,是朝中的动向。
随着宗室小宴日期临近,光禄寺“节俭”之事渐渐在某些小圈子里传开,几位素来以耿直敢言、维护礼法自居的御史和翰林院清流,开始私下议论,言语间对皇帝过于节俭以致有损天家体面颇有微词。
其中跳得最欢的,是监察御史周勉和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柏。
周勉出身寒门,却娶了杨氏一个远房旁支的女儿,算是与杨家沾亲带故,平日言论便常为世家张目。
李文柏虽是正统的科举出身,但性情迂阔,最重祖宗成法、礼仪规矩,极易被人当枪使。
玄甲卫回报,这几日,周勉与李文柏,都曾“偶遇”过杨澈身边一位颇得信任的清客,相谈甚欢。
“看来,杨澈是打算让这两个人,在朝堂上打头阵了。”晋棠听着萧黎的禀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周勉也就罢了,李文柏此人……”萧黎微微蹙眉,“在清流中有些名声,若他出面,恐会带动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附议。”
“无妨。”晋棠摆摆手,神色从容,“正要他们跳出来,王叔,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都已就位。”萧黎回道,“光禄寺内部,我们安插的人已经拿到杨澈授意压低规格并与几家商铺有异常资金往来的部分证据,那几家商铺的背景,也正在深挖,与杨家的关联很快就能坐实,至于周勉和李文柏,他们若真敢在朝堂上发难,我们的准备足够让他们当场闭嘴。”
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便等着吧。”
他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早已绿叶成荫,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的宁静。
第43章此刻他亦然。
殿内的熏香换成了更宁神的沉水,青烟袅袅。
晋棠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窗外的日光被细密的竹帘筛过,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光影。
他闭着眼,呼吸轻缓,看似在假寐,全部的注意力却都凝聚在脑海深处那片异常活跃的区域。
自从那日他与萧黎定下应对杨澈之策,系统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之前被气到宕机的沉寂中苏醒过来,重新开始喋喋不休。
只是这一次,系统似乎学“聪明”了些,不再发布能被晋棠抓住破绽的任务,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无休止的咒骂和干扰上。
【废物!蠢货!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杨澈才是天命所归!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也配跟他斗?】
【等着吧,等你众叛亲离,等他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拉下来,踩进泥里!】
【不男不女的怪物!早该死了!活着也是浪费!】
翻来覆去,无非是攻击晋棠的出身、否定他的价值,吹捧杨澈、诅咒他失败。
词汇贫瘠得可怜,情绪却一次比一次激烈,冰冷的电子音因为过载而带着滋滋的杂音,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搅乱晋棠的心神。
晋棠起初还会觉得厌烦,甚至被那恶毒的话语激起心头的火气。
但听得多了,只觉得可笑,甚至有些可怜系统。
除了无能狂怒,它也做不了什么。
系统只能像一个被困在囚笼里的失败者,隔着栅栏,用肮脏的语言宣泄着它的愤怒。
于是,晋棠渐渐的,甚至能预判系统下一句要骂什么。
当系统又开始新一轮“你注定失败杨澈注定成功”的陈词滥调时,晋棠在心底默默给它“配音”:接下来该骂“孤魂野鬼”了,然后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最后以“早该死了”收尾。
果然,分毫不差。
晋棠甚至觉得,若系统有实体,那张嘴一定因为反复咀嚼同样的污言秽语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这日午后,萧黎前来,将查到的关于光禄寺“节省”款项的最终流向,以及那几家与杨家关联商铺的背景证据,一一呈报。
“陛下,可以确定,杨澈以节省为名,将克扣下来的部分银钱,通过虚报损耗、临时雇佣等名目,转移到了这三家商铺,而这三家商铺的幕后东家,虽做了层层掩饰,但最终都指向了杨氏在江南的几个旁支。”
“此外,周勉与李文柏近日与杨府清客接触频繁,周勉的夫人昨日还收到了杨家暗中送去的一笔脂粉钱,李文柏则得到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说是鉴赏,却未言归还之期。”
“贪墨公款,贿赂朝臣,结党营私。”晋棠轻轻吐出这几个词,“杨澈倒是把罪名给自己凑得挺齐全。”
晋棠沉吟片刻,对萧黎道:“王叔,证据都收好,但先不必动,杨家树大根深,这几条罪名,还不足以伤其根本,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他在朝堂上自己跳出来,把脸伸到朕的面前。”
晋棠的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此刻他亦然。
“杨澈此人,自负又谨慎,他既然选了在光禄寺做文章,又暗中串联周勉、李文柏之流,必然不会只满足于私下议论,他定然是要在朝堂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将这件事捅出来,逼朕表态,将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给朕扣实了。”
萧黎眉头微蹙:“陛下之意,是他会选择在最近一次大朝会上发难?可祭天大典在月底,宗室小宴也在下月初,时间上……”
“他不会等到那时候。”晋棠语气笃定,“夜长梦多,他怕朕察觉,更怕朕先发制人,朕猜他要么会设法让周勉等人,在明日或后日的常朝上,以风闻奏事为由,先将此事抛出,试探反应,要么……”
晋棠顿了顿:“他会选一个更妙的时机,比如,直接将问题扔到朕的跟前,打朕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的意思是?”萧黎的心提了起来。
“比如,在朕难得亲临的某次朝会上,或者……”晋棠微微眯起眼,“在朕因病久不视朝后,突然出现在朝堂上时。”
萧黎瞬间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