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太极殿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仿佛变成了市集菜场。
几位阁老眉头紧锁,却并未出言制止,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等待皇帝的裁决,他们明白,皇帝没有阻止便是要看这个场面的戏。
而始作俑者杨澈,此刻却垂手立于光禄寺官员的队列中,仿佛这一切争执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心底的一丝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将水搅浑,将皇帝置于刻薄与失礼的争议中心。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皇帝的名声,都已经受到了损害。
晋棠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由他暗中引导,此刻正酣的辩论。
他要的,也正是让这些不同的声音都发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在真心为朝廷着想,谁又在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谋取私利,或者,单纯被人当枪使。
就在争吵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时——
“够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是萧黎。
萧黎此刻终于开口,仅仅两个字,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煞气与威压,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看向那位紫袍摄政王。
萧黎缓缓抬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并未看周勉,也未看李文柏,只是面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方才跳得最欢的几人。
那目光太冷、太利,仿佛能刺穿人心底最隐秘的龌龊。
周勉和李文柏被萧黎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本王听了许久。”萧黎开口,言辞犀利,“听得本王,甚为困惑,亦甚为可笑。”
萧黎点名:“周御史、李学士,口口声声礼法规矩,亲亲之道,祭祀诚敬,忧国忧君,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萧黎的语气陡然转厉:“那么本王倒要问问,去年江北水患,朝廷急调钱粮赈济,你周勉时任户科给事中,是如何复核钱粮发放的?为何最后查实,有三成赈灾粮款,流入了当地几家与周家夫人娘家有生意往来的米行?”
周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口结舌:“殿下,此事、此事早已……”
“早已结案?是,结案了,因为证据不足。”萧黎冷冷打断,“那么李学士,你三年前主持顺天府乡试,为何录取名单中,有三位考生,其文章平平,却恰巧都姓杨?且都与乾阳杨氏的某位远房族叔,交往甚密?”
李文柏浑身一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下官、下官是秉公……”
“秉公?”萧黎嗤笑一声,目光如刀,“好一个秉公!那本王再问,光禄寺此番节省用度,节省下来的银钱,如今在何处?周御史、李学士,你们如此关心用度规格,可曾关心过,这些省下来的、本该充入国库的银子,是否真的进了国库?还是说,进了某些人的私囊,或者,变成了某些人书房里,那幅来历不明的前朝名家真迹?”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李文柏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李文柏猛地抬头看向萧黎,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摄政王怎么会知道?那幅画、那幅画是杨府清客私下送来的,极为隐秘!
萧黎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百官:“陛下自登基以来,体弱多病,却从未有一日懈怠国事,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更是为天下表率!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反而在此斤斤计较于宴饮供奉之微末,以礼法、亲亲为名,行攻讦君上、结党营私之实!”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勉、李文柏,以及他们身后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同党,一字一句,宣判:“其心可诛!”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官员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勉和李文柏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是被萧黎当众揭了老底,更是被钉在了“结党营私、攻讦君上”的耻辱柱上。
杨澈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没想到,萧黎出手如此狠辣,不仅将水搅浑,更是直接掀了桌子,将他安插的棋子彻底废掉。
更让杨澈心惊的是,萧黎对他和杨家的调查,竟然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地步!连那幅画的事情都知道!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晋棠,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叔息怒。”
晋棠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并未引起他多少情绪波动。
他微微抬手,示意萧黎退后一些,然后目光,落在了下方始终垂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杨澈身上。
“杨卿。”
杨澈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出列躬身:“臣在。”
“光禄寺节省用度之事,朕已知晓。”晋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周御史、李学士等人,关心则乱,言辞或有激烈,其心倒也未必全是恶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勉等人更是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