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听着张义转述的这些话语,只是淡淡一笑。
他做这些并非全然为了博取名声,更多是顺应本心,自己如今备受呵护,心中满足,便也希望这宫墙内外,能多几分人情的暖意。
当七夕真的来临,宫中各处张灯结彩,宫女们换上崭新的夏衣,鬓边簪着珠钗,三五成群,笑语嫣然地准备着晚间乞巧的种种玩物时,晋棠独自坐在空旷许多的寝殿里,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欢快声响,那被刻意忽略的遗憾还是如同水底的气泡,悄悄浮了上来。
殿内依旧凉爽安静,冰鉴散发着白雾。
晋棠的手搭在腹顶,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活泼的动静。
孩子今日似乎也格外兴奋,动得比往日更欢实。
“你也知道今日是佳节吗?”晋棠低声自语,指尖随着那顶动的弧度轻轻移动,“可惜,你爹爹还在回程的路上,赶不及回来了。”
话虽如此,晋棠脸上却并无多少愁容。
他知道萧黎必定是归心似箭,此刻说不定正披星戴月地往京城赶。
只是路途遥远,终究差了这一两日。
御膳房精心准备了几样应节的小食。
巧果炸得金黄酥脆,形状各异,莲蓬模样的糕点,里面是清甜的豆沙,还有用瓜果雕成的“花瓜”,栩栩如生。
晋棠每样尝了一点,便觉得饱了。
孕期到了这个时候,胃口反而变小,吃多了便觉得顶得慌。
用过膳,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宫灯已然次第点亮。
张义进来请示:“陛下,宫中各处乞巧会已然开始,陛下可要移步去看看?就在前头水榭边,不远,奴婢备好了软轿。”
晋棠摇了摇头。
他身子沉重,不愿走动,更不愿以自己的出现,打断了那些宫女们难得的轻松嬉戏。
“让她们自在玩吧,朕就在这儿看看月色便好。”
张义应了声“是”,默默退下,吩咐将临湖那一面的窗扇全部打开,又点上了驱赶蚊虫的艾草香。
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穿过窗棂吹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内沉滞的凉意。
晋棠挪到窗边的软榻上,靠着厚厚的引枕,望向夜空。
七月初七的月亮,只是一弯浅浅的银钩,并不十分明亮。
但星河却格外璀璨,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亘天际,无数星辰在其中明明灭灭,洒下朦胧的清辉。
晋棠望着那渺远的星河,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想自己一路走来,惊心动魄,也终得圆满。
腹中的孩子忽然用力踢了一脚,位置正好在肋下,晋棠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
“调皮。”晋棠抚摸着那处,仿佛能隔著肚皮触碰到那小小的脚丫,“等你爹爹回来,让他管教你。”
话音落下,殿外似乎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晋棠并未在意,只当是巡逻的侍卫。
夜色渐深,湖边的笑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想必是宫女们玩累了,各自散去。
晋棠也有些乏了,正想让张义进来伺候安置,眼角余光却瞥见,靠近湖面的那一扇窗户外,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星光,也不是宫灯。
那光亮是暖黄色的,悠悠地自下而上升起。
晋棠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盏天灯。
素白的灯身,在夜色中如同一枚温润的玉扣,正被下方的火焰热气托举着,缓缓地升上天空。
灯身上似乎有墨迹,但离得远,看不真切。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天灯,从湖边不同的角落,陆陆续续地升了起来。
它们起初显得有些零散,渐渐便汇成了一小片光点组成的云,飘飘荡荡地向着星河的方向而去。
暖黄的光晕映在深蓝的夜幕上,也映在平静的湖水里,天地间仿佛出现了两重交相辉映的灯河,静谧而美好。
晋棠怔怔地看着。
宫中虽有放天灯祈福的习俗,但多是在上元、中秋等大节,且需统一安排,如此零星而集中地在七夕夜里放飞,并不常见。
是谁?
正当他疑惑时,张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神神秘秘的。
“陛下,您看湖对岸。”
晋棠顺着张义示意的方向望去。
寝殿所在的宫殿位于太液池边,对岸是一片观赏用的园林,此时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只能看到隐约的亭台轮廓。
就在那一片深色的树影之上,忽然又升起了一盏天灯。
这盏灯与方才那些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