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走过去,咽下心里那点无端的悸动,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怎么这么早就没人了?看来老板经营不善啊。”
莲抬眼看她,唇边浮起熟悉的笑意:“怎么当上律师了,还是这么粗心?门口今天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哦。”
叶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外。隔着玻璃,果然能看见一块木牌挂在那里,只是刚才年糕跑得太急,她也只顾着看那盏许久未见的招牌,确实是完全没有留意。
“是吗?”她尴尬地笑了两声,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很快又替自己找到了新的话题,“美绪呢?不是说好她也会来吗?”
“她刚刚临时发消息,说店里到了些新货,来不及整理,今天就先不过来了。”莲回应着,手上处理小柑桔的动作倒是没停。
“真会找借口。”叶子觉得美绪这个借口找得实在太过敷衍。周六晚上临时整理新货,偏偏连抽出一点时间过来坐坐都不行,摆明了是不想出现在这里打扰他们叙旧,于是笑了笑,“以前怎么没见她这么热爱工作,哪次说起出去玩不是第一个应和了。”
莲大概也明白,垂下眼睛替年糕理了理被胸背带压乱的毛:“她最近确实很忙。”
“你还替她说起话来了。”叶子撒娇似的抱怨了一句。说出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按照两人现在的关系,用这种暧昧的语气多少有些不妥了。
叶子清了清嗓子,没等莲回复她,就继续问道:“所以暂停营业,也是早就决定好的?”
莲安静地把小柑桔金汤力推至她面前,熟悉的果香混着酒气飘过来。莲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回答:“很久没见了,想安静一点和你说说话。”
叶子刚刚维持起来的轻松骤然散去。她低下头,下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带着隼人一起过来,如此一看没来才是好事。于是,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没必要特意停业的,我又不是什么重要客人。”
“你本来就不是客人。”
莲说得太自然,叶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他没有继续逼她回答,只是将准备好的食材从冰箱里一一取出来,低声问她:“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就知道。”他对此早有预料,“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熟悉的语气令叶子心里一酸。她看着莲挽着衣袖站在料理台后,将锅里的汤加热,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心安理得地等他端来一顿夜宵。
年糕吃完莲给他专门准备的零食,又跑回她脚边趴下。叶子俯身摸了摸它温热的脑袋,轻声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莲背对着她安静许久,锅里的汤恰好沸起来,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叶子后悔自己突然这么鲁莽地提问,不过见他没有反应,觉得大概是厨房声音太吵了,应该是没听到,刚准备松一口气,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
“有很多。”他关小火,回过头看她,“不过担心一下子问得太多,你又会逃走。”
莲说完便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忙活手里的料理,仿佛刚才只是一句玩笑话。
没过多久,莲便将热好的奶油炖菜端到她面前,又盛了一小碗米饭。
“还是这个?”叶子低头看了一眼。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完便觉得自己有些狠心。
莲在她对面坐下,望着她问:“那现在不喜欢了吗?”
这句提问在当下的氛围衬托下极具歧义。叶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复,有必要刻意地带上主语吗?还是直接说喜欢就好。
奶油炖菜还冒着热气,土豆与胡萝卜炖得很软,鸡肉切成了恰好入口的大小。叶子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与记忆里没有区别。她咽下去,才模模糊糊地说着:“也没有不喜欢。”
安全的回答。莲笑了笑,没有拆除她方才那点故作冷淡。
莲问她回东京以后住在哪里,新房子习不习惯,又问年糕最近身体怎么样。叶子边吃晚餐,边一句句回应着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算不算得上叙旧,她也不清楚。
“美绪说这里太旧了,好几次都想把桌椅一起换掉。”莲说,“不过我觉得换掉反而不像hush了。”
叶子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炖菜:“你倒是念旧。”
“想着如果有一天你回来的话,还能认得出来。”他笑着说,尽量不打破还称得上轻松的氛围,“不过恋旧也没用,也不是什么都留得住。”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有车辆从外面的街道驶过,灯光隔着窗户一晃而过,照亮两人的侧脸,很快又重新归于昏暗。
叶子又吃了几口,渐渐有些受不了这种沉默。她原本带着一肚子的话过来,可真的坐到莲面前,才发现那些在心里反复斟酌过的解释,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勺子碰到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声令下,叶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开口的话题,忽然说道:“前阵子,我见到隼人了。”
莲搭在桌边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依旧笑着:“是吗?他在东京?”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他回来会告诉你。”叶子惊讶地望回去。
“没有。”莲摇了摇头,“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叶子没有再看他,心里升起一丝愧疚。如果没有自己,他们原本就应该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吧,可物是人非,竟然连回了东京也没有告知一声。这算什么啊?
她只低头捣碎了碗里的一块土豆,为了不再次冷场,缓缓说着:“我们现在在同一个项目组。他是合作律所那边的负责人,刚好要和我们事务所一起处理一个项目。”
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却不易察觉:“挺好的。”
“哪里好了!一天到晚忙死了,他有多挑剔你也是知道的。”叶子解释道,“而且本来这个项目轮不到我,是指导律师临时把我调过去的,说让我多多积累点经验。见面之前,我也不知道负责人是他。”
一大串欲盖弥彰的解释落下。她说得有些太详细,连自己都觉得不太自然,到底再向他狡辩些什么?说不定他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事情。她觉得尴尬,只好舀起一勺炖菜送进嘴里,假装专心吃饭。
莲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所以,你们重新联系了?”
叶子咽下米饭,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吧。”
“因为工作?”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逼问的意味。可叶子握着勺子的手还是不自觉地紧了一点。她知道自己可以顺势点头,也可以把昨晚的一切轻描淡写地藏过去。只要她愿意,这顿晚饭或许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可她不想再这样了。
“不是。”她坦白道,“工作以外,也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