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的,盏壁很薄,能看见里面茶汤清亮的颜色。
原是午后休息,在书房批了许久的公文,眼睛有些涩,便想着过来给林清韵送一盏茶,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
却看见她跪在蒲团上。
面前摊着写废了的宣纸,一张,两张,三张。
有的洇了墨,有的写错了笔划,有的整张都透着一股焦躁的力道。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有些干了,表面结了一层极细的膜,在光下泛着哑光。
林清韵抬起头。
手里还捏着那张写了错字的纸,指尖沾着墨,嘴唇上也蹭了一小点。
大概是自己没现,或者现了但顾不上擦。
像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苏瑾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瓷底碰着木面,出极轻的、笃的一声。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写废了的纸,是“颠倒梦想”写坏的那张。
她看了一眼。
上面那些洇开的墨痕,那些颤抖的笔划,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
她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一方。
然后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
那里面还搁着许多东西。
苏瑾把这张写坏的经文,放了进去。
迭在其他纸张的旁边,像收藏一段无声的告白,也像收纳一种笨拙的成长。
关上抽屉。
另铺了一张新纸,在林清韵面前。
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细腻,透着淡淡的竹香。
她在案边,提起林清韵搁在砚台上的笔。
那支笔的笔杆已经被林清韵握得温热,笔尖的墨也有些干了。
她重新蘸了墨,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然后落笔。
她的字,和林清韵的不同。
林清韵是簪花小楷,工整秀丽,笔划圆润,每个字都像精心打扮过的闺秀,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少了一丝生气。
苏瑾的字,清瘦端正,横竖分明。
是那种被称为“瘦金书”的体式,筋骨嶙峋,笔笔如刀,却又在收笔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
比她父亲的字更轻,更淡,收笔不那么刚硬,像在坚硬的骨骼外,裹了一层薄薄的丝绒。
此刻,苏瑾替她抄经。
从她写坏的那个地方接下去。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每一笔都端凝,每一划都轻柔。
像是在把父亲教她的字,把那些在朝堂上与人争辩、在牢狱中独自书写、在无数个深夜里与自己对话的字,一笔一画,写进这篇为流人祈福的经文里。
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写坏了不要紧,我替你接着写。
走不下去了不要紧,我陪你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