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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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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天启元年夏·贡院前】

&esp;&esp;当晚,魏子然仍是回了罗宅借宿。

&esp;&esp;罗明生问他最后一场策论是何题目,魏子然以《孟子》“不违农时”1作答。罗明生心想这个题目倒很能考验考生的生平阅历,若是破题点得好,行文能举一反三、以小见大、层层递进,也能写出好文章。只是对魏子然这样未经多少世事,且生活富足的富家儿郎来说,要写出令人深刻发省的文章,怕不是易事。

&esp;&esp;他不免有些担忧这位哥儿会在这上头栽跟头,便让魏子然回屋将在考场所做的这篇文章默写下来,写完后让他过过目。

&esp;&esp;罗衡也很想看看这位小年弟能写出怎样的锦绣文章,忙回屋为他整理书案笔墨,亲自为他铺纸研墨、剃灯打扇。看他缓缓写道:

&esp;&esp;何谓不违农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2,顺天时,量地利而行也。

&esp;&esp;圣人曰: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3。然则天若失其时,地若失其利,人若失其和,将何以而行?天地之心非吾所能测,唯人心吾自知之。

&esp;&esp;譬如农事,虽则雨顺风调,肥地沃土,秋收却少颗粒。何也?愚农不知农事故也。

&esp;&esp;又如兵事,虽则兵强马壮,深沟高垒,守疆却失国土。何也?蠢将不具将才故也。

&esp;&esp;今天下凋敝,民不聊生。前有杭城大火,燃烧昼夜始熄,千万家老少男妇居无所居,食无所食;又有辽沈失陷,兵革征战不休,八千里山川河岳豆剖瓜分,铜驼荆棘。何以至此?何以如此?盖非天地之失,乃人之祸也。

&esp;&esp;……

&esp;&esp;是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静待天时,坐享地利,不若人心合一。农事然之,兵事然之,天下之事莫不如是。

&esp;&esp;不过半个时辰,一篇将近五六百字的策论文章便写了满满一大张纸。

&esp;&esp;罗衡也早在魏子然默写的过程里,便将整篇文章粗略看了一遍;再细细品咂时,不由蹙眉叹道:“魏子然,你这文章我看着虽好,却似乎是走题了。不违农时,不违农时,题眼在一‘时’字上,你怎么句句都在谈‘人’?”

&esp;&esp;魏子然却道:“违与不违‘农时’,关键在人,可见‘时’只是表层题眼,‘人’才是隐藏的题眼。”

&esp;&esp;罗衡笑道:“你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出这题目考你们的老爷们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拿给二叔看看就知道了。况你还在这文章里头大谈特谈辽沈之战4,将文武百官都骂了一遍,我看着挺解气,就是那些帘官5老爷们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esp;&esp;魏子然经他这样一说,忽然没了底气,怕罗明生看过后将他训斥一顿,便以手累身疲为由,请罗衡替他将这文章送去给罗教授过目。

&esp;&esp;一盏茶的工夫,罗衡便神色郁郁地回来了。

&esp;&esp;魏子然看他这般脸色,知晓这人是替他挨了骂的,兴致缺缺地问了一句:“教授怎么说的?”

&esp;&esp;罗衡看着他摇了摇头,说:“说你这文章写得离题万里,狗屁不是,让他脸上也失了光彩,要你回去好好读读《孟子》,往后每个月到这里来给他讲两篇《孟子》。”

&esp;&esp;“我写得真有那么糟糕?”魏子然本觉自己这样另辟蹊径,应是能让人耳目一新的,“既然教授这样说了,这回的府试我应是过不了了。”

&esp;&esp;罗衡安慰道:“世上能有几个林知泉,十四五岁便能考上秀才?我也是考了三次才考过的,你这才是一无是处,只是不该打破题眼另立新意。”

&esp;&esp;魏子然眉心一动:“何意?”

&esp;&esp;罗衡道:“还是我同你说的题眼的问题。你立足‘时’谈论‘人’没问题,但不应重‘人’而轻‘时’,甚至否定了‘时’。如此立论,便失了偏颇,丢了题眼。虽有理,也与题眼无关,与出题者的意图无关。

&esp;&esp;“二叔说,考试考试,考的不仅是考生的腹中才华和胸中经论,更是为人处世之道,不应当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而行,要仔细揣摩当今世情如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小人最擅长在他人的文章里做文章,一旦你招惹了这样的人,他们便会咬着你不放,逢你失意落魄时,置你于死地。所以啊,考场作文,不是随心而为的。

&esp;&esp;“你拿三月里的杭城大火和辽沈战事失利二事来说事,斥之为人祸,那又是谁人酿成的这样大祸?先说那场大火,造成这场大祸的,是那以命偿祸的陈秀才,还是那些巡火防火懈怠疏忽的官府中人?更别说辽沈之战的失利了,该怪谁呢?谁都该怪,那龙椅上的天子用人不当,更是罪魁祸首,你说是不是?”

&esp;&esp;魏子然觉着他有些夸大其词,辩解道:“你最后说的那些话,纯属无中生有,我可从未写过这样的话。”

&esp;&esp;“没错,你没写,”罗衡道,“但小人觉着你写了。魏子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科场不是你能随心所欲的地方,若是日后进了官场,更是如此。只看文静缘现今的处境,你便知我们这些以读书求取功名的人,最肆意潇洒之时,皆在汲汲于科场功名之前。”

&esp;&esp;魏子然却道:“初心不变,又怎会受功名之累?”

&esp;&esp;罗衡侧目微笑,轻声问:“若这回考试,你真的落榜了,你会失落难过么?”

&esp;&esp;魏子然坦然道:“失落会有,难过倒不至如此。”

&esp;&esp;听言,罗衡低低感慨道:“很好!你初心依旧,但愿你能永保初心!”

&esp;&esp;这句话让魏子然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便问了一句:“你呢?”

&esp;&esp;“我……”罗衡故作不知地笑问,“我什么?”

&esp;&esp;“你的初心……”魏子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欲让他蒙混过去,“罗子意,你的初心可还在?”

&esp;&esp;罗衡闻言只是闭目微笑不语,又似在沉思。良久,他才捉住魏子然的手,指引着那只手往自己心口摸去,含笑看着他,低声问:“你觉着它在不在?”

&esp;&esp;魏子然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细长幽深的双眼,静静感受着他心口传来的一阵阵滚烫潮湿的热意与一下下清晰有力的心跳,已是从中得到了答案。

&esp;&esp;“它还在么?”罗衡再次问道。

&esp;&esp;魏子然笑了笑:“这颗心会疼的吧?”

&esp;&esp;“疼?”罗衡目光微微一震,似震开了眼中阴霾,忽而垂眼笑了,“人心是肉做的,当然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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