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后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穗禾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眼,廊下空无一人,她回头冲郑莞尔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闪出门去,像两只踩着露水溜出窝的猫。
“翠儿和小茶那边我都说好了,”
郑莞尔压着声音,脚步轻快,
“有人问就说咱们在屋里歇着,谁都不许进去。”
穗禾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才觉得心跳慢慢落回原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样出门好刺激。”
郑莞尔头也不回,“只要把陆砚洲的时间表摸透了,你就是天天出门他也现不了。”
两人从侧门出了将军府,顺着巷子往东走。
晨光从屋檐之间斜斜地落下来,把青石板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地铺开了一整条街。
郑莞尔拉着穗禾先去了东市。
东市比将军府附近的巷子宽阔得多,
两旁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
绸缎庄、粮铺、杂货店、药材铺,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货品。
穗禾以前也来过东市,但都是替大厨房采买东西,来去匆匆,从没好好看过。
今天她站住了。
绸缎庄门口,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
她约莫三十出头,头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和旁边挑布料的客人讲价,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小伙计,见她拨完算盘,赶紧把账本递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笔勾了一笔,又继续拨下一把。
穗禾站在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
“那是女账房,”
郑莞尔在旁边说,
“这家绸缎庄的东家是个寡妇,自己管账管了十几年了,听说生意做得比男人在的时候还好。”
穗禾“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街对面。
街角支着一个茶水摊,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个妇人正弯着腰往碗里倒茶。
她围着洗得白的蓝布围裙,手边一个小姑娘在帮忙递碗,母女俩配合得又快又利索。
摊前排了五六个人,有挑担的脚夫,有赶早集的老汉,也有几个穿着旧棉袍的读书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喝,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就走。
“那是卖茶汤的。”
郑莞尔说,
“我打听过了,她男人没了,靠这个摊子养大了一儿一女。女儿今年十三了,想送她去绣坊学手艺。”
穗禾的目光在母女俩身上停了一会儿。
那个小姑娘弯腰收拾碗筷的时候,袖子滑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我总以为……女子出了门就活不下去。”穗禾低声说。
“那是你以为。”
郑莞尔看了她一眼,
“你看她们,哪个不是活得挺好?”
穗禾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顺着街道往前看去,一个挑着担子的女货郎正从街那头走过来,担子里装着针线、梳子、香囊、头绳,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她嗓门亮堂,边走边吆喝,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街市,有人喊她停下,她就放下担子,蹲在路边和人讨价还价,脸上带着笑,不急不躁。
再往前几步,一间医馆门口排着几个妇人,门帘上写着“妇科”两个字。
一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女大夫站在门口,正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妇人听完,眉头松开了不少,连连点头。
穗禾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子。
有摆摊的,有开铺的,有挑担的,有给人看病的,她们和将军府里的丫鬟嬷嬷不一样,她们的眼睛是亮的,步子是有方向的,她们有自己的活法。
她心里有一扇窗子,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走吧,喝碗茶汤。”郑莞尔拉了她一下,“喝完再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