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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3页)

“起来。”唐弈戈又说。雪花打在他的眼睛里,融化也是冷的。

丹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独自跪在三寸厚的积雪里,沐浴熏香后的他换上了最为简单纯净的白色藏袍,和雪色浑然一体,只有肤色和发色分得出来。腰间那一条朱红色的腰带像雪地里盛放的红莲,也像他流尽的热血。

他没有穿鞋袜。

膝盖旁边是一面铜盆,盛着纯净的水。水面浮着形状鲜明的冰块儿,细看就看出是冰箱里的冰格制造,每一块都是同样大小。制作酥油花必备零度冰水混合物,否则就做不成了。

在铜盆的另一侧,整齐码放着丹增从甘孜带下来的工具。

“我说过,唐誉不需要。”唐弈戈的视线凝固在他的手上。

丹增顿珠已经开始制作了,面前有几样成品,看不出是什么大形状。他一字不说,只是静心行动,将酥油固定成他要的模样,一双手再完全浸入冰水当中。浸泡后的手一刹那泛起青紫色,从水中抽出,滴水的指尖又被雪花裹满。

雪花凝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像是戴了一双琉璃手套。丹增握住刻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酥油,就是这一瞬间的温度变化,那些其貌不扬的酥油浸出了珍珠般的油润光泽。

丹增顿珠正在雕琢他的天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3章雪域冰雕雪打在医院

“起来。”唐弈戈的声音飘在风雪里,连自己都听不清晰。

雪势还在加大,天气预报已经发出了预警,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降雪。唐弈戈反复在自己的回忆里搜刮,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一场大雪比今天大。

就是唐誉做第二次人工耳蜗手术的那天。

唐弈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窗外忽然飘起了雪花。那时候他还小,刚上小学没多久,但唐弈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或者说是唐誉的出生过早地催熟了他,让他明白了很多事。他还不懂姐姐、姐夫、二哥、二嫂……这些人的工作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明白唐誉是负重前行的果实。

像莲花一样,好像要进入不可逆转的结局里。

家里人没告诉他小外甥的第一次人工耳蜗手术为什么会失败,他听说那个主刀医生后来被调查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唐誉的皮肤被切开,头骨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那天是第二次开脑,还要打磨第二次。

雪打在医院的玻璃上,唐弈戈很怕失去他。

“起来。”现在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场大雪,只不过大雪里多了一个人。

丹增顿珠恍若同样失聪,已经变成了雪域的人身冰雕。纤薄刻刀的尖端就在他掌心游走,每一次滑动,一朵八瓣莲的花心旋即完成。刀刃在酥油表面轻轻刮剜,能听到甚微的沙沙,像一滴水掉进了水里,又像象征生命的春蚕啃食桑叶。雪花虔诚地落在丹增的发梢,凝结成冰晶。不难看出这也是一项体力活,丹增的额头和鼻尖冒着细密的汗。

“起来。”唐弈戈得不到他的回应,也不愿冒然上手去拉他。

他不理解这份信仰的重量,但愿意抛出自己的理解和尊重。丹增不肯出声,就说明他在整个过程里不希望别人触碰。唐弈戈仿佛在和雪山交流。

下雪的夜晚总会格外明亮,有天然的雪光。雪光是月光的折射,分不出是城市的碎钻还是高山的冰晶。也可能都是,毕竟他们共享了同一片天。

纯净的白酥油,在丹增顿珠的手中变成了石绿、雄黄、朱砂。

一朵朵千叶宝莲迎雪绽放,每一朵宝莲都是一个微缩世界,莲瓣精雕别有洞天。最外层的花瓣在刀尖的施展下逐渐舒展,唐弈戈一时间分不清它是莲花,还是北京故宫的角楼。

“你做这些我也不会送给他。”唐弈戈再次开口,呼出的白色雾气晕染在风雪里。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他的话语不曾对丹增顿珠造成任何的影响,甚至不能让丹增顿珠皱一下眉头、动一动神色。但他能看出丹增开始打颤,可能因为寒冷,也可能因为跪姿导致的酸疼麻痹。唐弈戈的肩头已经被雪花打湿,他忽然想到今天他们一同看过的那些照片。

入定僧人的禅杖和转经筒,就和丹增手里的刻刀一样稳定。

“雪太大了,起来。”唐弈戈明知道无人回应。

露台并不是全然平整,木质地板下方设有预留的凹槽,方便雨水流经而过。现在透明的雪水顺着丹增冻红的脚踝蜿蜒而下,像神奇的丹霞地貌,染上了矿质原本的天然色彩。

忽然一阵狂风,彻底吹开了丹增的袍子一角,唐弈戈才看出他这一身肃静的袍子多么单薄,这可能是丹增最薄的一身衣裳。唐弈戈还是喜欢看他富足而享受的模样,看他不沾雨雪的藏袍,看他恨不得满绣的滚边。

任由风雪吞噬,唐弈戈的意念里多多少少有些自讨苦吃。

他转身走向了室内,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丹增的手又一次深入冰水,整个人都在明显发抖。连铜盆的边沿都开始凝结冰霜,水面也出现了一层薄冰,丹增先用指尖划破冰面,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

唐弈戈再次低下头,看着他颈后浮起的鸡皮疙瘩,以及领口露出的那一段恐怖的青白。

忽然间,丹增从冰水中捞出一块冰块,慢慢地放在口中含着,他嘴角泄露的白色雾气顿时消散,变成了冷冽的冷空气。唐弈戈猜测他是担心自己的呵气过于温暖,防止酥油花的融化。

刀锋转向莲花宝座的后方,莲须的一侧出现了一条龙。

不管这条龙是什么颜色,在暴雪旋舞中都会变成白色。丹增离它更近了,细细雕刻着龙鳞,孔雀石研磨的颜料成为了祝福的象征。

当唐弈戈撑开一把黑色大伞的时候,丹增正在从小盒子里挑一片合适的金箔,裹住龙角的尖端。

十二骨伞面在丹增的头顶撑开,伞端也很快结冰。唐弈戈并不想看他,只是不希望山下的雪暴虐山上的人,他可以撑起任何屏障,足以抵挡恶劣天气的咆哮。伞下也成为了另一番宇宙,刻刀切削,他好像听到了丹增顿珠的念经声。

当最后一片金箔裹住龙鳞,北京城也彻底被雪裹住。

两个小时悄然而过,冰水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酥油彩绘泛出了矿物独有的虹光,在丹增眼里便是七彩的祥云,雪月生辉。

“完成了。”丹增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刻刀。

他要站起来,身上的关节发出了枯枝断裂般的弹响,只因为他冻了太久。最先发出声响的是手指,不堪重负,终于能自由活动。他撑住地面,试图站直的过程像缓慢的慢镜头,藏袍的下摆粘着冰,快要将他冻在地板上,必须用力扯下。

唐弈戈没有伸手扶他,丹增也没有寻求人的庇护。

唐弈戈看着他急速失温的面孔,雨伞好似不堪重负,今晚承受了太多的东西:“你就算做得再完美,我也不会把它送到唐誉的面前。”

“不是送给唐誉的,送给您吧。”丹增说话已经很轻了,轻得像刚刚出窑的瓷器。

“送给我?”唐弈戈看着他比酥油花更加灼目的面貌,“呵,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吃苦,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自虐一样的艺术创作能送给我,我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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