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啊,睡得怎么样?”丹增问。
“睡得很好,谢谢,早上的景色也很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日出。”唐誉笑了笑。
“那就好,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直接来找我,我都给你解决。对了,在这里买东西,你们不要花钱,都是免费的,我的就是你们的。”丹增认认真真当起了小舅妈。
“不用不用,我们要付款的。”唐誉在丹增周围看了一圈,试探性地问,“我……小舅舅呢?”
“唐先生还在卧室里,他……不出来,每次我都会给他拿餐食,再亲自送回去。”丹增说。他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唐誉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跟着一个诅咒,耳朵也听不到。后来虽然戴上了助听器,但手术也做了两次,差点失败。
丹增看着他左手上那个巨大的伤疤……一刹那就红了眼眶。世界上总有人负重前行,替别人扛起了风风雨雨,唐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做错事,却承受了好多年的折磨。心酸从胸口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丹增又看向他的面庞,忽然想到唐誉其实死过两次。
“神山会保佑你。”丹增轻轻地说。
唐誉一瞧他的红眼眶,完了!
头顶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唐誉不禁怀疑,小舅舅这是怎么样折磨人家了,居然能让丹增顿珠欲语泪先流?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是不是小舅舅对他的精神和身体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小舅舅不会是法制咖吧?
“来,你过来,咱们近一步说。”唐誉立即将丹增拽到人少的地方。餐厅的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他让丹增坐下,自己站在对面,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他打字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戳出字来,生怕丹增是恐惧于小舅舅的淫威,不敢开口。
[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小舅舅?你别怕。]
啊?我怕什么?丹增看着屏幕上的字,一刹那疑惑之后,心头更加酸楚。这孩子是以前听不见,习惯了,什么都要打字。
“我不能离开他啊。”丹增说。
又是当头一棒,唐誉愣在原地。在他的印象中,小舅舅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拿主意。唐誉从小佩服他,这样的人有了对象,对象必然是被他压得死死的那个。丹增显然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到点给他拿早饭,连出来吃个自助餐都要先请示。唐誉百感交集,莫非……丹增这是斯德哥尔摩?
他低头又打了一行字:[我小舅舅对你好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真实想问的是,你跟我小舅舅在一起,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可这话太直接了,他说不出口。
丹增把手机还给唐誉,开口之前,也认真沉淀了一番情绪。
是了,要勇敢起来。他要认认真真地迈出第一步,要亲口对别人承认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一刹那也是百感交集,他们的曾经种种画面接踵而来。在北京的下雪天,在茶室的艳阳下,他们的故宫、涮羊肉、琉璃厂,一次又一次上山、下山、高反、醉氧,几千米的海拔没有阻挠任何一个,挡不住他们的靠近。
5年的纠缠,5年的磨合,5年的互相理解把自己的私人领地一点点让出来,把彼此搬进心里去。大昭寺,冈仁波齐,那么难走的路自己去了,那么难走的路他让人带他回家。
于是一开口,丹增就艰涩地哑了嗓子,红着的眼眶再湿润一层,眼梢托不住泪花,掉下两行泪水:“我们是恋爱关系,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作者有话说:
丹增:终于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了!
小舅舅:你一哭,我就成法制咖了……
话说小舅舅还真的没有出柜压力。
第99章我是自愿的这叫什么?
唐誉看着丹增眼里的泪,心里一阵发紧。
他见过丹增笑的样子,从高原下来,在大雪纷飞的冬季和他们见面,眼神神圣纯洁。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端着托盘,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强撑了很久已经快要塌了。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丹增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誉进入了冥想一般的深思。他盯着丹增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是两情相悦,为什么要哭?
在不健康的畸形关系中,有些受害者也是这样的,被控制久了,会把加害者的意愿当成自己的意愿。他想起小舅舅的手段……
“咳咳。”唐誉干脆也坐下了,还示意丹增不要走。丹增犹豫了一下,坐了回去,但托盘一直端在手里没放,随时准备走。唐誉往前倾了倾身子,用完全聆听的姿态问:“你想清楚,你好好想清楚。有些事情……说不定可以改变。”
丹增擦了一把眼泪,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已经稳住了。他看着唐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啊?改变什么啊?”
唐誉没有正面回答。他先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小舅舅和谭星海没有出现。然后他转回来,温和稳重地问:“你们这样多久了?”
丹增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是在计算时间。再抬起头,他语气平静地说:“5年了,从我下山第一天就开始了。”
唐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按下了暂停键。5年?什么?下山第1天?那不就是自己和丹增见面的那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所有人见到丹增的第一面之后,事情就奔着不可挽回的结果开始了。唐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片段……丹增不小心晕倒在小舅舅怀里,小舅舅怒不可遏,将人塞进车厢,接着就强迫了他。
唐誉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地陪老王呢?”
丹增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困惑:“没有地陪老王,一直都是唐弈戈在我身边。”
唐誉的心脏又往下沉了一截。
没有地陪老王,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地陪人员。小舅舅从一开始就亲自上阵,从第一天起就在丹增的身边。唐誉脑海里的警报声响个不停,一个从藏区下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对北京的一切都不熟悉,而他的小舅舅,一个在权力和资源上都占据绝对优势的男人,从第一天起就出现在他的身边,给他灌输各种思想。
这叫什么?这叫精准围剿。
唐誉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那中间这些年……你们都怎么见面?”
丹增这次回答得很快,他也很感恩:“我每次下山,他都会让谭星海来接我,寸步不离地把我带回北京。每一次他都让我走贵宾楼,不让我见太多人。有时候他也来。”
寸步不离,不能见人。唐誉在心里把这两个词重重地画了个圈,谭星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是小舅舅的心腹和眼睛,像是影子一样。是一个专职的、从北京派过去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监视。
唐誉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丹增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托盘端稳,用袖口又擦了一下眼角,说:“我不能和你聊了,他还在屋里等着我,我必须立即回去。”
自己再不回去,唐弈戈就要饿死了,自己得回去送饭。
唐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丹增的小臂:“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的吗?”
丹增低头看着唐誉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眼睛带着泪过的红,很认真地说:“我是自愿的。你先好好吃饭,我不能出来太久。”
说完,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端着托盘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闪而过的藏袍。唐誉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拐角,自己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