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魄问:“那公子岂不是白费心。”
“高思寅不是死了。”裴闵转进内院,角落几棵晚败的梅花在黑夜中散发阵阵幽香,他轻提衣摆往上走,淡声说:“高文征虽然学生众多,但得意的又派在实处的也就那么几个。”
“那为什么要选高思寅?”虎魄道:“公子先前并不想这么快动他。”
裴闵眼尾细细眯了下,望着远处还亮灯的书房,说:“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太蠢了。”
虎魄朝那边看了眼,声音更低,“萧律铭竟然没有接受崔元箴拉拢,但崔元箴还是帮他守住了兵符。”
“崔元箴不要虎符,不见得是帮萧律铭。”
裴闵隐约听见了屋内翻书的响动,脚步放缓。
“他的势力主要在内阁六部,门下除了锦衣卫的李鹗外都是文官,兵部尚书钱淮如今在东南,萧律铭交出虎符,他没有合适人选接替,与其让高文征抢了去,倒不如继续叫这个倒霉王爷守着。”
靠近门口,他驻足,冰冷的月光披在身上,侧目问:“鞑靼奴那边,冷先生都处理好了?”
虎魄说:“公子放心,做这事的是冷先生多年前认识的茶叶商人,又几经周转,绝不可能查到我们身上。”
“嗯。”
虎魄看房门敞开着,于是默声退下了。
烛光将室内照亮,书房里积着陈年墨香,白发老者坐在席上,右眼上贴一片叆叇,正低头仔细辨别书本上的字目。
裴闵脱了鞋走上前,身上冷意被烛光驱散,恭敬行礼,“祖父”。
“回来啦。”裴士桓从书中抬头,眉间皱纹舒展开来。
他旁边有一张小桌,弟子诸葛谦正跪坐桌前守着一盏油灯抄录。
裴闵膝行向前,看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书解,不解问:“子谦兄长,这是?”
诸葛谦扶袖提笔,侧脸望向裴士桓,拧着眉心无奈道:“先生明日要讲书,元濯,你快劝劝他。”
秦夫人过世,裴士桓担心旁人侍奉不周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可他已是八十岁的高龄,操劳这几日茶饭都用的少了,眼见丧仪结束可以好好休息将养,他却要一刻不停歇的开始讲书。
裴闵端起油灯往裴士桓面前送了送,“祖父不是答应我要好好歇息几天,书晚几日再讲也不打紧。”
诸葛谦搁下笔:“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先生说……”先生的话并不好听,他凝眉更紧,停顿了瞬才继续。
“先生说他已到朽迈之年,不知还能再活几日,再讲几日,他晚开坛一天,这世间读书人就少学一日。”
一朝经历至亲生死,裴士桓最近总考虑自己的身后事。
裴闵闻言长睫低垂,没有再劝,挽了袖子露出手,接过诸葛谦手中的笔。
“我来吧。”
他跪坐蒲团上,沿书上停下的地方继续抄录,行的是娟秀小楷,秀骨清风。
诸葛谦退下后,祖孙二人沉默着,只有烛火随门口进来的夜风偶尔跳动。
少顷,裴士桓唤了声,“元濯啊。”
“祖父。”裴闵搁下笔,膝盖转向他的方向,低垂眉眼等候吩咐。
裴士桓释下手中卷,抬起头,目光望向门外天上的明月,遗憾只差一点就满了,他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你是昆山玉胎,谪仙执笔,千年砚池养出的明月,若你此生专注文道,注经释文,乃是文坛之幸。”
他依旧是那副慈爱神色,眉间生出哀怜,伸出手,指腹的茧子已经化成了玉,轻轻摩挲裴闵头顶墨浓似的发。
“可我知道,文坛留不住你,你放不下金梁的庙堂。”
那是流血漂橹的杀戮,族谱尽灭的冤屈,偏他又是唯一存活的人,千万亡魂压在身上,又怎能轻快行文。
“济世经邦学以致用,注经释文救不了天下人,祖父既然教你救世之道,你便不该安于一隅。不求日后文达海内,官拜内阁,只希望,你能成为照亮这乱世的光。”
“元濯谨记。”裴闵抬手,双手推出重重磕头,墨发铺了一地,他闭眼说。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第9章非礼勿视
其实踏雪在冰石涧外就有躁动的迹象,它跟随萧律铭多年,不会无缘无故反性。
果不其然,萧律铭出了南塘城后,身后追随的马蹄声逐渐显露出来。
金梁城内各衙门蹄铁虽都出自工造局,但重量略有不同,锦衣卫和东厂蹄铁最轻,只有三两重,因此落地声小,跑起来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