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在门口站定,俯首说:“裴元濯见过太傅。”
靠门的婢子膝行过来给他脱鞋,裴闵抬手婉拒,自己脱了后踩在席上,婢子收拾了他的鞋捧着跪了回去。
高福搬了鼓凳来让他在高文征对面坐下。
圆领袍遮不住脖子上的白绫,高文征目光从狭长眼尾中扫出,又落到脸上。
“听闻裴公子昨夜被宵小所伤,可好点了?”
裴闵颔首:“好多了,多谢高太傅挂怀。”
高文征说:“今晨大理寺点完卯便去拿人,没想到这人竟是工部侍郎那个腌臜的独子,曹廉叔也舍得,昨夜听闻此事后就动了家法将那孽障毒打的下不了床,差役上门时曹伯荣还昏着呢。大理寺报上来,倒叫我为难了,一来裴公子在他手下行事,我怕执意严惩怕伤了双方颜面,又怕不惩治平不了裴公子心中的气。”
裴闵知道他欲拉拢曹廉叔,有意放曹伯荣一马,说:“多谢太傅体恤,元濯心中没有气。”
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高文征想要的,裴闵主动给他送到眼前。
高文征对裴闵的聪慧和识时务很是受用,双脚从女童怀中落下来踩在席子上,弯着眼角说:“我这人,最是厌烦读书人动辄要生要死的,只有活着才能享福不是,裴公子能体恤我的难处,我甚是欢喜,但也不能亏待了公子。”
高福从门边婢女手中接过手臂长的红木锦盒捧到裴闵眼前。
高文征说:“公子身上的伤需熬汤滋补细细将养,正好我这里有株人参能派上用场。”
随着盖子掀开,裴闵缓慢抬起眼皮。
那株人参有手腕粗,如老树虬根,连参环都是浅金色,每一寸参须都缠着细密红绳,像一大簇花白的胡须。
高福说:“裴公子,这可是株千年的人参,可为常人添十年阳寿,可救濒死之人还魂。”
裴闵当然知道这是一株千年人参,十岁前他一直靠这株参吊命,这是裴家世代的军功,后随抄家没入国库,这些年虽然冷月笙为他寻遍天材地宝来滋养身体,却都比不过这根参。
一切恍如隔世,当年他虚不受补,每次只敢剪几根参须,如今吃过的那块残痕被整理的看不出痕迹,人参变成了完好无损的样子再次被人送到眼前。
裴闵拇指指甲掐住食指的肉,掐出了血痕,扶膝起身辞谢,平和说:“太傅关怀已是恩重,元濯不敢再受此稀世珍宝。”
高文征摆了摆手,“一株人参算不得什么,裴公子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他的目光扫过裴闵如兰如玉的脸,悄悄眯了下。
“如此俊俏模样,若留疤就可惜了,好好养着。”
说完,他不容拒绝地叫人给裴闵看茶,自己接过婢女手中盖碗。
“五月初五是陛下的经筵,以往都是崔阁老作为讲官,可他年纪大了,我向陛下举荐你为今年的讲官,你先不要忙着拒绝。”
他抬起堆了褶子的眼皮,以目光止住裴闵要起的话,呷了口茶继续说:“并非让你完全替他,他讲前几日,你讲后几日。”
裴闵起身,拜道:“元濯才疏学浅,怎敢与崔阁老同席。”
“我说你敢你就敢。”高文征睨他,“裴公子不必过谦。君子可以不争先但不能不争,你这身衣裳太素了,胸前缺块补子,经筵过后,我送你件新的。”
裴闵回到工部,军器司郎中又在门口等他,说今早皇城司和内阁都来过人向尚书大人问责,大人传了信下来,要给他赔个不是。
裴闵闻言眉梢一跳极轻笑了,笑的郎中心里直打鼓。
曹廉叔这个老狐狸,他先将儿子打了堵住两边人的口,高文征和崔元箴虽都想拉拢他,却不可能为了他执意跟工部尚书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