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杀了是吗。”裴闵唇角扬起问:“然后呢?”
贺子佑瞪大眼睛,确定这事背后指使之人就是裴闵,回头将大门关上,“如今我俩是一条船上的人,话我就直说了。将他贬谪已是严惩,足够我们把控工部剩下的人,你为何要伤他性命呢!墨阳钱氏一族,崔阁老都得卖个面子,你却……你却……倘若钱氏一族报复,你我如何承受得住?!”
裴闵望向他,淡然道:“他是山匪所杀,关你我什么事?”
贺子佑:“可宁安王……”
“宁安王又怎么了?”裴闵冷了声:“他是封疆的王爷,难道连夤夜策马出城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的目光让贺子佑一瘆,就像是不小心抓了把毒蛇冰冷鳞片被反咬一口,浑身寒毛刹那立起。
裴闵搁下笔,从桌案后绕出,“他是大宗萧氏子孙,天子的同袍弟兄,而你我都是朝堂大员,没有真凭实据谁敢擅动?你不是想杀一儆百,只是贬谪怎么够,要做就彻底一点。”
贺子佑终于明白过来——裴闵是故意杀人,逼着自己跟钱曹二人彻底划清界限,结下宿仇,此后便只能依附于他一条路走到黑。
如此一石三鸟。
“子佑兄。”裴闵与他并肩对站,拍了拍他肩头,眼中流出情真意切的伤感。
“钱大人被山匪所杀你我都甚是哀痛,可人死灯灭谁都无力回天,你我都是进士出身,就用玉笔写副好挽联,聊表哀悼追思吧。”
贺子佑浑身汗毛立起,冷汗将内衫湿透,不知道自己是选了怎样的一条绝路,默了半晌才干涩说了个“好”。
“申请我大致都看过了。”裴闵公事公办地说:“该批复的都批复完了,剩下的全都驳回。”
贺子佑抬头望他,裴闵:“对了。”
他望向满满当当的桌案,“即日起你暂代右侍郎之职,任命诏书要晚两日才到,晚些我给你找个帮手,你先辛苦着。若有人不服管你揪个错处打发了就是,不用报我。”
贺子佑抬起头,有这句话,裴闵真正地将权利放给他,内心惊厥缓慢褪却。
从进门开始就虚浮的双脚这时踩实地面,像是吃下枚定心丸,拱手回:“是!”
“子佑兄若有心思便多用在政务上。”裴闵绕回桌案前磨墨,低着头说:“金梁城里每天死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必大惊小怪。”
贺子佑深吸口气,心中躁动被初露头角的权势压回,沉坠下去。
“是!”
这些时日白昼越来越短,到了下值时辰日头已经沉下过半。
王行骞搁下笔舒展时抬头,犹如做梦一般,裴闵站在军器司值房门口,儒雅笑靥望他。
这时下值的钟声敲响,军器司内三三两两走出职员,如今谁人不知这当朝新贵,昔日无论是默然还是讥嘲的人此刻都夹着尾巴十分乖巧,低着头巴巴地朝他悻笑行礼。
裴闵并不托大,颔首一一回礼。
“元……”王行骞站在他眼前,未等话音落下目光先落在裴闵的紫袍上,改口拜道:“裴部堂。”
裴闵微笑,夕阳余晖染的他耳边发丝成了透明的红色,“行骞兄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王行骞依旧弓腰低着头,“尊卑有别。”
昔日二人同席而坐,如今却是天壤之别。
他听见裴闵轻出口气,声音淡了几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元濯吧。”
王行骞腰弓的更低,“不敢僭越。”
裴闵望着他浓密发髻,问:“倘若是我叫你僭越呢?”
王行骞一怔,下意识抬头,裴闵身后余霞成绮,他觉对方此刻十分悲伤。
“元濯。”王行骞直起身,舔唇问:“你不开心吗?”
“是啊。”裴闵抬手示意他边走边说:“行骞兄今晚有约吗?”
“不曾。”王行骞跟在身后,笨拙说::“元濯兄可有想吃的菜,我陪你。”
裴闵脸上浮起笑意,“那你就陪我去喝两杯吧。”
宝月金钩楼日复一日的销金铄银,雅间内裴闵和王行骞二人对坐,桌上摆着金器酒壶,裴闵斟满一杯,隔空和王行骞对碰仰头干了。
“元濯……”王行骞见他喝的这么急,低头看向手中酒杯,闭眼紧眉仰头喝了。
裴闵再次添满,王行骞起身阻止,“先用些菜吧,如此饮酒伤胃。”
“也是。”裴闵拿起玉筷,轻轻笑指向桌上一道鸭子,说:“这麝香鸭是宝月金钩楼的特色,行骞兄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