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并不抬眼,“我知道。”
从今往后,他们就真的是你死我活的宿敌了。
萧律铭刚出飞兰院,就见龙骧火急火燎跑来,脸上全是慌张,没好气问:“怎么,北鞣人打进来了?”
“没……”龙骧一怔,停住脚步,发觉王爷眼眶红着,但也顾不得他的情绪,匆匆说:“南塘裴先生的车驾已经到门口了。”
萧律铭没听明白:“什么?”
龙骧朝飞兰院看了眼,又往前走了步说:“就是裴公子的祖父,裴老先生,车架已经到王府门口了。”
萧律铭神色顿空,仇恨算计顷刻间被抛诸脑后,大步流星往外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迎进来,天这么冷。”
万管家将人迎进中厅,奉上香茗,裴士桓和他带来的弟子诸葛谦立在一旁,老先生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赶路,面色都懂得发青。
萧律铭迈进大门,先一步朝向裴士桓深深俯首,“裴先生见安。”
裴士桓拄着拐杖,在诸葛谦的搀扶中单膝转双膝跪下,诸葛谦跟在他身后一起磕头。
“草民裴士桓参见宁安王殿下。”
萧律铭礼都没行完,疾走感到眼前匆忙托住他双臂,“使不得使不得。”
即便他要跟裴元濯对方不死不休,但婚约尚存,倘若裴士桓今天跪了,明天金梁学子就要戳碎他的脊梁骨。
“尊卑有别,礼不可废。”裴士桓沙哑又执拗压身磕头。
萧律铭跪回去,“您是长辈,对大宗文坛有开疆拓土之恩,年少时我曾有幸跟随先生听您讲学,怀宁受益终身,今日厚颜高攀,也叫您一句先生。先生,起来吧。”
“不敢。”裴士桓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祖皇帝尊崇圣人,以孔孟之道治世,宁安王为太宗血脉,自当践行组训,礼不可废。”
说罢,他郑重又端正地磕下了这个头。
萧律铭长舒口气,跪立作揖,在裴士桓触地同时低头磕了回去。
裴士桓苍老的双眸与他对望,萧律铭说:“您对我行的是君臣之礼,我允了,我对您行的是师生之礼,您也不必推辞。先生一路辛劳,我们都起来吧。”
裴士桓抬起手,诸葛谦将捧着的戒尺暂时放到地上,膝行上前扶他。
萧律铭不动声色扫过那把戒尺,乌木做基又灌了铁,打在身上厚重,不用发力就能形成淤青,却是钝伤,威胁不到根本,是书香门家常用的家法。
裴士桓千里迢迢带着家法过来,想必不是来王府看梅看雪的。
他收回目光,侧眸对万管家吩咐:“去收拾两间客房,多点炭盆要热,先生舟车劳顿,我叫人送您去休息。”
“宁安王不必麻烦。”裴士桓坐回椅子上,浑浊的眼瞳深处带着平和又疏离地光。
“应该的。”萧律铭说:“先生一路来困顿费食,想必受了许多罪,我们先用饭吧,用过了饭再休息。”
说着,又叫万管家去备饭。
裴士桓看穿他的作为,说:“王爷不必拦了,老朽来此只为不肖子孙裴元濯。”
大门敞开着,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裴闵的身影恍然出现,披着满身风雪,墨发冠带都垂在胸前,他是一路跑来的。
萧律铭眉头动了下,又心灰意冷地挪开目光。
“祖……”裴闵短促叫了声,衣角扫过门槛,却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抿着唇颤动。
走到厅中,他像是无力能支,扑通跪下去,膝盖撞地,拱手拜过重重磕头。
“先生。”
裴士桓目光闪动,一见面他的心就软了,扫过手腕淤青伤痕,身子愈发单薄病弱——这是受了多少罪。
他压着情绪,苍老的胸口深深陷下去,拄着拐杖闭了闭眼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裴闵不抬头,回:“知道。”
裴士桓说:“跟我回南塘。”
身后雪下得更大,寒风将鹅毛大的雪片卷进来,纷纷扬扬像是送灵的纸钱,裴闵单薄跪着,墨发垂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
沉默在厅中蔓延,萧律铭走过去将厅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