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摆着醒目的浪淘沙令,浪淘沙令下压着张纸,萧律铭拾起,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气势恢弘,是大宗的文字——战!
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压到鸣石峡,北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敌军兵败后退,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便仓皇退出了鸣石峡。
这一战大获全胜,好似对方拱手相送,几乎没什么伤亡。
萧律铭并未乘胜追击,带着戚成礼在鸣石峡中游走,清理战场。
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愈发不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未像这次这般看不明白。
戚成礼副将收缴完军械营帐前来禀报,说:“北鞣军仓粮食充盈,听看守粮仓的北鞣符箓说那批转运粮草今早就到了。”
萧律铭恍然想起焉祺昨夜说的要给他一场胜利,心里不安达到顶峰。
对方留下要他战的信笺,是早就知道苍吉错会离营,为什么?
他没有去拦截粮草,他去了哪里?
萧律铭摇晃了两步,心都颤起来,今早探马说,苍吉错往北,往王都的方向去了。
他猝然往前跑了两步,对戚成礼说:“给我三千精锐,我要去北鞣皇都!”
他的师父,一定是在皇都里做了什么?!
“陛下——!”戚成礼被他突然间沉下的脸色惊住,单膝跪地劝说:“如今我军虽暂时取胜,可北鞣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您是一国之君,万不可离营涉险。”
说着,不顾僭越伸手拉住他的披风。
萧律铭被拽得摇晃了下,是,他是天子,该以大局为重,他六神无主地盯向鸣石峡尽头的那一片天,心中祈祷是自己想多了,不用多久焉祺就会骂骂咧咧回来,说苍吉错的兵阴险,说自己跑了个空。
就如戚成礼所说,不多时,苍吉错回来,北鞣整装重来停下鸣石峡外,但形势已经逆转过来,大宗军安营在鸣石峡外,如今占领这必争之地的是大宗。
萧律铭骑着踏雪,于千军之前和苍吉错对峙阵前。
裴闵刚到南凉就收到金梁发来的快报。
为了不耽误大军行进,他舟车劳顿,刚到了南州就发了高热病倒,短短几日瘦了一圈。
南州湿冷,寒气如蛆附骨,屋内炭火不分昼夜地烧,一是为了取暖,二是为了防潮,汤药煮在炉上,从早到晚都不间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苦味,像是无形的病气沉甸甸地压在床榻上,裴闵半靠在床围,指尖几乎透明,膝头摊着祝宥寄来的军报,越是看面色越白。
虎魄静得心慌,过去将熬好的药倒出来端到床前,跟龙骧对视了眼。
虎魄小声叫:“公子……”
裴闵目不斜视,摆手示意她将药搁下。
虎魄将药放在床头柜子上,静等着,裴闵面色惨白,长睫和眉目黑得有些锋利,在窒息的沉寂中说:“湟川军首捷,北鞣军退出鸣石峡兵败整合,前些天夜里,萧律铭携精锐突袭北鞣牙帐,一枪敲碎可汗宫殿顶上的王珠。”
龙骧和虎魄面上都显出明显喜色,如此胜利,是在北鞣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就像当年裴公缴了南凉的礼刀,足以载入史册。
这是好事,龙骧见裴闵面色依旧不展,收敛起笑意,问:“陛下全身而退了吗?”
裴闵低“嗯”了声。
龙骧松口气,虎魄问:“公子在担心什么?”
“湟川出事了。”裴闵眉头更紧,说,“萧律铭不是这样莽撞的人,大宗在后,他深知自己的重量,有什么事情刺激了他,莫扎呢?”
龙骧回:“在外边。”
裴闵起身吩咐:“让他带着浪淘沙昼夜不歇赶去湟川,切记要快,去护着萧律铭,他要疯。”
龙骧不明白,但相信裴闵的判断,领了命令赶忙出去布置。
门扇关上,咳嗽声掩盖在屋内,虎魄单膝跪在床前,看着裴闵咳出血来,哀求说:“公子,您留在城里好好修养吧,我去带兵,我一定会带着大军凯旋。”
裴闵抓着被褥摇头,露出一抹艰难地笑,“不是这么回事,锦瑟,平洲军不比湟川军,南境平和多年,练兵懈怠。你也不是萧律铭,你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那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也没有真正见过战争,但记得裴钦昭跟着裴琮云打过一仗后,回来便改了一直“尚武”的观点而要以“内政”取胜,以国富民强震慑四海,尊崇“不战而屈人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