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人疯了似的打电话给她,周笛没有还款,人不知所踪,有人说她跑去了东南亚躲债,现在还款的压力都到了谢柯佻头上。
年前最冷的那几天,厂里几个工人找上她,哭着求她给一笔钱让他们能回家过年。
这段时间发生的不幸已然有些太多,谢柯佻几乎有些麻木。
当她的目光从对方干枯的面孔漫不经心挪到一旁的河滩时,谢柯佻察觉到她自己的麻木。
但下一秒她突然呆住了。
她在河岸上看到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大衣,戴着黑色的呢帽,像只松枝似的插在黑漆漆的河滩上,她苍白的脸微微仰着,那么远的距离,谢柯佻却好似感受到了对方冷箭似的目光。
明明看不清脸,但谢柯佻想起梁昧仪。
梁昧仪……
这个她本来以为已经淡忘的名字。
谢柯佻颤了一下,想要后退,一个工人上前来拉住她的胳膊:“求你,谢老板。”
谢柯佻艰难道:“不是我不想给钱,我的合伙人……把钱都卷走了,她被骗了,你也见过她,现在我也没钱……”
“可是我找不到周老板,您就行行好吧,过年人情往来都是钱,孩子开年也要交学费。”
谢柯佻头皮阵阵发麻。
除了工人们希冀的目光,谢柯佻似乎还感觉到从河滩传来的那若有似无的目光。
她慌不择路想跑,但刚跑几步,又停下。
再回头,那河滩上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好像刚才是谢柯佻产生了幻觉。
也许真的是幻觉。
因为她早听朋友说,梁昧仪的母亲接手公司之后,大刀阔斧地改革,将产业进行了一波大换血,如今总部早就搬走。
她当然也搬走。
那个记忆中梦幻的花园洋房,大概早已易主。
那些梦幻一般的回忆,也已经结束了。
工人们却以为她要跑,上前来将她紧紧搂住了:“你别走……”
他们拉扯谢柯佻的衣袖,几乎要把她的外套扯下来,谢柯佻极近求饶:“我真的没钱,等年后一些结款到了,真的,会还的。”
这不是假话,结清父亲的医药费花光了她的所有存款,如今为了收拢资金她在变卖公司所有可以变卖的资产,但因为回款极慢几乎身无分文。
硬要说的话,可能微信钱包里还有几十块钱。
她拿出手机来展示:“不信你们可以看看……”
“啪”的一声,也不知是被谁撞到了手肘,手机脱手掉在了地上。
谢柯佻发出一声惊呼,但这似乎又点燃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怒火,她被扯到头发,一阵剧痛,狼狈呼喊:“等一下……”
对面骂骂咧咧,并不停歇,她被绊倒在地,觉得天旋地转。
突然觉得很累。
干脆仰面躺在地上,看见几张气急败坏的面孔,和他们头顶上干枯的树枝。
交错的枝丫,像是黑色的柴火棍,横七竖八在灰沉沉的天空上打着叉。
就像她的人生。
全是叉。
“不得好死……”
“太黑心了……”
“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拖我们的钱……”
耳朵里传来一些恶毒的诅咒,心底便有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
别这样。
但这话却无法从口中吐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