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又说。这下直接站到她面前,给直直跪下了。又伸出手来一压一抬,晃了晃她的摇椅。
“怎么,这么快就活得够了?”温锦还是没瞧她。
“只是好奇那皇后究竟何病。”
“城中百姓之言,你可听懂了?”
“一句也没懂。”
“那便不准。”
“那我都听懂了。”
“若听懂了,你又怎会去?”
“……怎的听懂也不行,听不懂也不行,师傅这是故意与我为难。”阿迟见左右说不通,急了:“我就是去瞧病,又不是争什么别的。”
阿迟说着说着,已经开始自己盘点了:“此前我也瞧过不少,若说这年轻女子病痛,左右不过那几种:月事相关,脏躁郁证,再不过就是不孕无子,几种交织。还能有什么?太医院和神医都治不了,难道身中奇毒不成?哈哈,若真如此,我也想看看能有多奇。”
自言自语着再抬头看师傅,只见温锦竟是面色微变,折扇一停一合,捏着的书页一角竟都给攥得皱了,却又不知为何,突然移开眼神,道:
“……谁同你说瞧病了?”
“嗯?师傅有何高见?”
“啪”的一声,温锦手上的折扇毫不留情地磕到她徒弟的脑门上。
“就你这般,进了宫也就活一个时辰的命。你可知,此前的一个神医被砍了头示众?”
阿迟一愣,想起围观人群中的嘈杂言语,这算是她为数不多能听懂的一句。她小声道:“我知道。”
温锦看着她。
“但,但是!”阿迟又直起腰来,理直气壮:“皇后的奇病,若是连阿迟也看不了,那还有谁能行?阿迟瞧病开方只需一盏茶的时间,保证瞧完就回来,一刻也不耽误,绝不让师傅担心!”
温锦没点评她的狂妄发言,视线已经收回来,将那页皱着的书页翻了过去,头也不抬。
“不行就是不行,搓你的药丸去。去,去。”她摆摆折扇,赶蚊虫一样。
余光瞥见她的徒儿站起身来。她刚要松一口气,只见一页黄灿灿的什么东西就轻飘飘放在了她的书页之上。明明已是傍晚时分,却差点闪坏了她的眼。温锦眼皮一跳,正要发作,阿迟便飞快地将那页黄灿灿的纸拿开了。
摇椅也没心情晃了,她立起身子,膝上隔着的书往旁边的小桌上一甩。
这个孽徒,温锦咬牙切齿地抬头瞧着她。她倒是手快脚快的,这是什么时候揭的榜?!是她们在那茶楼歇息、趁自己去问老板死缠烂打讨了壶酒时?还是回来路上、趁自己同那前日刚医好的瘸腿老者寒暄时?
偏偏阿迟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双手高高捧着那页皇榜,此刻看上去竟然颇为无辜:“我已同那皇宫来的侍卫小哥说定了,今晚便进宫。此番只是告知师傅。”
好一个“只是告知师傅”!
温锦没处撒气,攥着折扇的手将那扇柄捏得咯咯响。
仔细想想,自己这徒弟今年也已二十有一,这个年龄如她愿意,也早该出师了。可是最终仍是逃不过入宫么?她们此行来西京,本来只是寻一本珍稀医书,这才待了三五日,怎么就那么刚好遇到朝廷张榜悬赏了呢,偏又是瞧病这茬儿——她这就爱到处找事的傻徒儿又怎会错过?莫非真是时也命也?
可偏偏是要给那皇后瞧病……温锦深深呼吸,努力压制内心波澜,不愿再往下想。她知道自己无法更多纠缠,毕竟皇榜已经揭了,皇家侍卫就在外头等着,不去便是欺君,她还能带着阿迟出去逃命不成?
再看看阿迟,还是那般面无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冷静,可温锦知道她这徒儿心里估计早已炸开花了!阿迟确实是个有天赋的小神医,十四五岁便在灵州远近闻名,也正因此,一般病症渐渐让她失去兴趣,这几年来她便越发将心思放在各种疑难杂症上。温锦带着她走南闯北这些年,看得越发清楚!
……只是有些事,终究不能全怪阿迟。
罢了。温锦转念又想,就阿迟这莽撞性格,想必无法在那规矩森严的皇宫中待许久,自己也许没必要太过担心。只要不去冲撞最上头那位,大约很快就会被放回来了。毕竟那神医丁笑是自作孽才丢了性命,后来两位揭榜进宫的神医,不都全须全尾地给放出来了么?
温锦这样宽慰自己几遍后,终于从摇椅上站起来,抬手摸了一把阿迟的腕子,定定神,拽起她就往屋里头走,边走边说:“你去叫那皇宫来的侍卫再等你一柱香。”
“他倒不急。师傅这是要?”
温锦已经在她的小屋里点起了那气味怪异的熏香。
“去床上盘腿坐好。闭上眼。深呼吸。”
阿迟一一照做。此香名为“舒骨香”,从小到大师傅隔上一段日子就会这样做一次,帮她舒展筋骨和安神静心,这些年来她已经太习惯了。全身放松的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脑中少了什么,那一个晃神她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进宫了,但睁开眼看到手边的皇榜,她便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温锦见阿迟睁眼清醒,便熟练地灭了那香。残余灰烬,她手掌一拂,便一把拢了去。温锦想了想,最终还要给阿迟定个期限,让她有点紧张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