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只想着让程斩玥打自己一顿,看他现在这个状态也不会将自己打死吧?这是他猜测的。
程斩玥没动手。
他甚至还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浅色衣袍在血泊与尘土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幅被错置的画。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沈弱额间那枚正缓慢暗淡下去的印记上,声音不辨喜怒:“你在等我动手。”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弱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吞了回去。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笑到一半发现嘴角在抖,索性就不笑了。
“你不动手,那我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满地的血还没干,清溪镇的残垣断壁还在身后冒着青烟,他说“走了”的语气却像是街头打完架的小孩撂下一句狠话,既无底气,也无意义。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膝盖刚离开地面两寸,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脊骨似的往侧边栽倒。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程斩玥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肩。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却像一堵墙,把沈弱所有的去路都封死了。
“放手。”沈弱说。
程斩玥没放。
沈弱无语,这像什么话?要打不打,还不让走,而且他们这个姿势传出去,程斩玥的名声也不用要了,这姿势活像一个小娇妻闹脾气了。
“我说放手。”
沈弱的声音沉下去,带上了几分平日里杀人时才会露出的戾气。可那戾气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嗓子眼,吐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气音。
程斩玥没放。
非但没放,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不紧不慢地搭上沈弱的肩侧,将他整个人稳住。浅色的袖口垂下来,拂过沈弱颈侧,带着一股清冽的松雪气息。
“你现在站不起来。”程斩玥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站不站得起来是我的事。”沈弱偏头避开那股气息,牙关咬得死紧,“你松手。”
程斩玥看着他。
沈弱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几乎要割破皮肤。额间的印记暗淡了大半,却还在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将灭未灭的炭。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随时要破出来。
“你在怕什么?”程斩玥忽然问。
沈弱一愣。
“怕我动手杀你?”程斩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是怕我不杀你?”
沈弱的呼吸滞了一拍。
“程斩玥,你有病吧。”他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你堂堂正道仙君,蹲在一个魔道中人旁边,帮他渡灵力、扶他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
“会怎么看我?”
“会觉得你疯了!会觉得你被蛊惑了!会觉得你跟魔道勾结——”沈弱的声调拔高了一瞬,又骤然跌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你会身败名裂的。”
程斩玥垂眼看着他,唇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变。
“你在担心我的名声。”
这不是疑问。
沈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要害,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这一下用尽了全力,程斩玥怕伤到他,顺势松了手。沈弱的后背再次撞上那截焦梁,疼得他闷哼一声,却硬是撑住了没有倒下去。
“我没有。”他说,语气激烈得近乎凶狠,“我只是嫌你碍眼。”
“嗯。”程斩玥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沈弱更烦躁了。
他认识程斩玥太多年了。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可怕,说话的时候更可怕,而这种“嗯”的时候——最可怕。因为这代表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任凭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改。
“你走吧。”沈弱垂下眼,不再看他,“清溪镇的事,我会给修真界一个交代。你要杀要剐,改日约个地方,我奉陪到底。但今天——”
他顿了顿,喉咙里那口腥甜又涌了上来。
“今天我不想跟你打。”
“我没有要跟你打。”程斩玥说。
沈弱扯了扯嘴角:“那你来干什么的?”
程斩玥沉默了片刻。
晨光从废墟的缝隙间漏进来,将他浅色衣袍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他蹲在那里,姿态随意得不像是在遍地尸骸之中,倒像是在山门后的梅林里小憩。